狼廳

出版时间:2010/6/25  出版社:天下文化  作者:希拉蕊‧曼特爾  页数:531  译者:廖月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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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本文作者為知名評論家)  今天的英國,若按王室的譜系,被稱為「薩克斯—柯伯—哥塔—溫莎王朝」。這個王朝始於1901年,後來因為英德交惡,遂將來自德國的的族裔傳統淡化,而稱為「溫莎王朝」。今日人們談到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時,都稱之為「溫莎王朝」。  而在此之前的王朝遞嬗,由後往前推,則依序為「漢諾瓦王朝」(1714-1901)、「斯圖亞特王朝」(1603-1714)、「都鐸王朝」(1485-1603)……等。其中又以都鐸王朝的時代,最受到後人的關注。  因為這一百多年,就大歷史的角度而言,乃是英國由教權至上轉移到君權至上,國家內部則是由貴族政治轉移到統一王權的時代。英國剛剛打完1455年至1485年,長達三十年的內戰「玫瑰戰爭」,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宗教改革動亂,以及有政治和宗教因素的歐洲內部戰爭。動亂、殺戮、鎮壓,已成了那個時代的常態。  但是,從人類文明史的角度而言,這一百多年也並非都是漆黑一片。既黑暗又封建的教會勢力在政教之後趨於世俗化,稀釋出了很大的人文發展空間,所以那個動亂的時代,同時也是英國文藝復興的黃金時代。  莎士比亞就是那個時代的產物;當然,君權在脫離神權後開始擴張,其實也是替後來的「民族國家」發展打造了基礎,既是黑暗的時代,但也是充滿了希望的時代。這種說法在那一百多年裡就是最好的印證!  因此,這一百多年乃是英國舊秩序瓦解,新秩序正在蠕動的混亂見光明,進步確也付出極慘烈代價的時代。  就好的一面而言,那個時代有1453年君權定於一尊的「王權至上法案」,有1588年的大敗西班牙無敵艦隊,有伊莉莎白一世文治武功的欣欣向榮,大英帝國的基礎就是在都鐸王朝時代被紮根打下。  而在壞的一面,都鐸王朝時代的亂七八糟,不但在英國古今罕見,縱使放在全人類的歷史上來看亦屬少有。那個時代的亨利八世,在一生中換了六個妻子,情婦還不包括在內。這六個妻子裡有兩個離婚,兩個被處決,一個死亡。  除了荒唐的亨利八世外,還有「血腥瑪麗」瑪麗一世。她是天主教徒,把二百八十三名新教徒火刑而死;更有十六歲登基,只做了九天女王的珍女王,就被宮廷政變,送進倫敦塔監獄,遭到處決。都鐸王朝時代的宮闈祕史,既鹹又濕。數百年來始終膾炙人口,為人所樂道。  都鐸王朝一百多年的歷史,有兩個核心人物,一個是在位長達三十八年的亨利八世,另一個則是在位四十四年的伊莉莎白一世女王。伊莉莎白一世乃是亨利八世與他第二任的妻子安妮.博林(Anne Boleyn,1507-1536)所生。  亨利八世乃是都鐸王朝第一代君主亨利七世之子。亨利七世的父親是里奇蒙伯爵艾德蒙.都鐸(Edmund Tudor,1431-1456),因此這個王朝遂以都鐸為名。亨利七世於1485年登基,1509年逝世,在位近二十四年。但因長子亞瑟(Arthur Tudor,1486-1502)早夭,遂由次子亨利八世繼位。而這個亨利八世,並非顢頇殘暴之輩,而是集合了太多過度因素於一身,因而遂顯得極端荒誕。  其一,乃是無論歐洲的國際政治及英國的國內政治,過去透過通婚而形成的封建宗親秩序,已因宗教革命的原因而解體。純粹根據利益而分合的「現實政治」開始抬頭,這也就是說,同時代馬基維利(Machiavelli,1469-1527)在《君王論》裡所敘述的現實政治邏輯,已在亨利八世身上表現無遺。近代政治哲學已承認這種「現實政治」其實也就是現代政治的前身。  它瓦解了封建宗親的舊秩序,因而混亂度有增加,但相對而言,政治的世俗性格也開始增強。「現實政治」講究謀略而變化多端的特徵,在亨利八世身上即具體可見。這也造成了他那個時代的政治混亂多變,為人臣者有伴君如伴虎的不確定感。  其二,在都鐸王朝之前,歐洲混亂落後,封建貴族內部的性關係也穢亂不堪。在亨利八世身上即可謂集穢亂之大成。他的第一位妻子阿拉貢的凱瑟琳(Catherine of Aragon,1485-1536)乃是西班牙國王斐迪南二世之女,原本是嫁給亨利八世早夭的哥哥亞瑟,但亞瑟十六歲就過世,兩人究竟有無夫妻之實,乃是歷史公案。  而後亨利八世娶寡嫂,但因凱瑟琳所生的兒子只活了兩個月,接著又只生女兒瑪麗一世。於是亨利八世遂以要有子嗣為理由,意圖休妻。他的離婚糾紛持續多年、英國與西班牙關係的變化、英國脫離教廷管轄、英國內部天主教與新教的血腥鬥爭,都和他的第一次離婚糾紛有關。而就在離婚未定之際,亨利八世又祕密與安妮.博林結婚,但這次婚姻只維繫了三年三個月。伊莉莎白一世就是這次婚姻的結晶。  安妮.博林在1536年被指控不貞而被斬首處決。接著亨利八世又結婚了四次。除了六次正式婚姻外,他還有別的穢亂事件,例如他的性啟蒙對象據說就是安妮?博林的母親;他和安妮.博林的姊姊瑪麗.博林也穢亂不堪,這些都見諸正式記載。亨利八世的宮闈不修,在他確定王權至高無上的同時,當然也使得他的宮廷政治鬥爭多出了一個軸線。亨利八世那個時代政治之亂已不難想像。  其三,在都鐸王朝之前的神權時代,教會和修道院不但在英國,甚至在全歐洲,都是最大的地主集團。教會和修道院的財富已妨礙到王權的擴張,因而亨利八世在確立王權至上的同時,收回教會及修道院的財產權遂成了首要目標。  亨利八世總共壓迫威脅八百二十三個修道院,收回財富,這也是他任內得以建造擁有五十三艘船艦海軍,以及發動多次內外戰爭的原因。  因此,亨利八世的時代,乃是都鐸王朝的關鍵階段,後來他的女兒伊莉莎白一世能夠在文治武功上做出更大的開創,都是拜亨利八世所賜。而協同亨利八世開創那個既光明又黑暗時代的,厥為下述三人,他們都曾任首席國務大臣或是樞密大臣的職位,前者相當於後代的首相,位高權重。  一個是樞機主教沃爾西(Thomas Wolsey,1475-1530),他出身寒微,為屠夫之子,而後進牛津受教育而出任神職。由於擁有財權,對亨利八世地位的鞏固有過極大貢獻,但因為對亨利八世與凱瑟琳離婚糾紛無法得到教宗的恩准,因而失寵。1530年被捕後逝世。  另一個則是著名的貴族及人文學家湯瑪斯?摩爾(Thomas More,1478-1535),他是歐洲文藝復興的前期人物,與尼德蘭的人文學家伊拉斯謨斯(Desiderius Erasmus,1466-1536)為至交。他反對馬丁?路德,使亨利八世得到「信仰守護者」之美名,但他反對亨利八世離婚,並拒絕宣誓擁護王權至上而被捕入獄,經審判後處決。他寫的《烏托邦》乃是人文經典之一。  第三個則是湯瑪斯?克倫威爾(Thomas Cromwell,1485-1540)。他也出身寒微,為鐵匠之子,自小就離家,至歐洲大陸當傭兵,而後在歐洲經商大約十年並自我學習。他返英後最先在沃爾西主教麾下工作,擔任理財與法律諮詢,沃爾西失勢死亡後,獲亨利八世的欣賞而不斷拔擢。亨利八世的離婚,以及教會財權的收回等,他都厥功至偉,在摩爾死後取而代之。但因樹敵太多,1540年被控叛國而入獄,未經審判即被處決。  有關亨利八世那個時代、他的離婚糾紛,以及被捲入而下場悽慘的三個主政大臣,在過去的歷史評價裡,多半都「倒果為因」而有所偏袒。亨利八世儘管荒唐離譜,但他終究創造出一個新時代。而他和安妮.博林所生的伊莉莎白一世女王更是英國史上的明君,這都使得人們不會對亨利八世及安妮.博林做出太苛的指責。  至於湯瑪斯.摩爾,因為是那個時代的人文主義先驅,自然受到更大的歌頌,特別是1960年波爾特(Robert Bolt)的劇本及改編的電影《良相佐國》(A Man for All Seasons),將摩爾塑造成偉大的受難英雄,更使他的偉大性被確定。而相對的,則是出身寒微的沃爾西及克倫威爾,長期以來都被視為是小丑及惡徒。沃爾西貪汙腐化,克倫威爾則簡直就是個僥倖的弄臣!  但這種長期以來的刻板印象,現在終於被打破了。它就是英國當代作家希拉蕊?曼特爾(Hilary Mantel)所寫的這部卷帙浩大的歷史小說《狼廳》(Wolf Hall),由於這部小說已替歷史小說開創了新視野,它遂獲得了2009年英國文學最高榮譽的曼布克獎!  長期以來,我對英國史情有獨鍾,對都鐸王朝和接下來的斯圖亞特王朝更特別愛好。而在長期的閱讀裡,對歷史舊作的許多評價標準也始終有些疑惑。譬如說,像大哲學家大衛?休姆(David Hume,1711-1776)所寫的五大卷《英格蘭史》,為何對亨利八世那麼缺乏批判性?為何對克倫威爾那麼輕輕帶過?而且在古代文學史上,人們早已知道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乃是個有點花心的人物,為何許多舊作都要把她寫成像是一個可憐的小女人?難道她的女兒伊莉莎白一世偉大,人們對她的母親也必須特別美化?  而這些疑惑,終於在《狼廳》這部作品裡有了豁然頓開的體悟。《狼廳》這部小說之所以傑出,乃是它無論在思考方法及呈現方式上,都打破了「歷史小說」這個類型過去的條條框框。當條框被解除,可能更真實的歷史面貌就告出現:一、希拉蕊?曼特爾很有自覺的體會到,歷史乃是我們被教導因而熟悉的過去,它會倒果為因,反過來左右我們的判斷,這樣子寫出來的歷史小說,不管怎麼添加細節,都不可能找出新意,而只是反芻被教導過的條框而已。正因有這樣的自覺,她遂以「現在式」而非「過去式」的筆法來寫《狼廳》。  因為一切已變成了現在,這等於作者已把空間留給了小說裡的角色去做出反應,這時候小說角色裡真正人性的那些部分就會出現。作者相信,「每件歷史的背後,都有另一個歷史」。  《狼廳》所要呈現的,就是那些「另一個歷史」!小說人性化之後,過去被扭曲的判斷標準即告消失,於是我們看到的亨利八世,乃是個權力極大,慾望也大,但也煩惱、焦慮,偶爾也很人性的君王;安妮?博林則成了擅於精打細算、自我保護感極強,因而變得報復心極重的大女子而非小女人!至於湯瑪斯.摩爾則成了活在概念世界裡,有自我偉大的一面。  但他整肅起新教路德派、他的殘酷嗜殺,一點也不輸給別人;至於沃爾西,雖然財權極大,而且有奢侈的一面,但他厚道助人,慷慨大度的一面也同樣浮現;而主角克倫威爾,他就不再是人們眼中的小丑,而是成了一個新型態的平凡悲劇英雄。  二、《狼廳》裡除了藉著將歷史現在化,而恢復歷史人物的人性,不再受到歷史解釋的約束而善惡極端化之外,更重要的乃是經過這樣的轉折,歷史更大的軌跡因而浮現。  克倫威爾出身寒微,過去的貴族文人及人文主義學者自然不會與給予青睞,但希拉蕊?曼特爾透過思考及閱讀,加以綜合性反思歸納,卻給了我們一個更大的文明發展架構:那就是都鐸王朝的亨利八世時代,舊秩序已告解體,「現實政治」抬頭,為政者已需更大的親和性、更融通的待人處事態度、更多的機智謀略、更好的說服技巧,甚至於更大的果斷性格。  這是現代政治的前身,已需要不同政治性格的人物始能應付。正是這樣的背景,才使得「白手起家」(self-made)的克倫威爾有了走上舞台的機會。克倫威爾出身鐵匠之家,不堪父親暴力,自小離家去當傭兵,而後經商自學。他會背誦整本《新約》聖經,會替貴族之家做理財及法律顧問;他會安慰及說服別人,懂得權益變動,也能體會低下階層的感受,因而人緣廣闊。  他能獲得沃爾西主教、亨利八世,前後皇后凱瑟琳及安妮等人的信任,他也對這些人忠誠,對自己的親人、後輩更是特別體貼照顧。他其實是個非常現代的政治領袖。  他可以遊刃有餘地肆應那個王室及貴族間互派間諜以及諸如下毒的政治氛圍,只是在那個絕對王權的時代,最後還是難免「走狗盡,鳥弓藏」的命運。希拉蕊.曼特爾曾以《更安全的處所》(A Place of Greater Safety),書寫法國大革命,對激進領袖羅伯斯庇爾(Maximilien Robespierre,1758-1794)這個同樣「白手起家」的人物特別著墨,《紐約客》雜誌上喬安?阿柯希娜(Joan Acocella)即指出,曼特爾對白手起家人物特別偏愛,更獨厚他們存在的意義。這大概也是她自己出身平民之家,父親是個小職員,母親做過紡織女工的經驗之投射。  《狼廳》原著長達五百餘頁,它一氣呵成,為歷史小說這個文類打開了一個在思想方法及敘述上,都完全不同的新境界。一部現代文學的新經典已誕生了!   (本文作者為國立臺北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   如果要讀者票選一位印象最為深刻的英國國王,那麼都鐸君主大概掄元無疑了:從結束「玫瑰戰爭」的亨利七世、娶了六次妻子的亨利八世、化身「乞丐王子」的愛德華六世、登基九日便踏上行刑臺的珍.格雷,到「血腥留名」的瑪麗一世,以及「永遠的處女」依莉莎白一世,都鐸君王人人有段讓人傳誦不已的纏綿故事。如果再加上倫敦塔內無數的斧下亡魂、漢普頓宮出沒的傳聞鬼魅,以及沉冤愛爾蘭外海的西班牙無敵艦隊,都鐸王朝的魅力誰人能擋?   都鐸時代令人低迴不已的魅力還不止於此:倫敦劇場的喧嘩,宗教改革的混亂與封建時代的落幕,及議會政治的催生相互呼應。這是一個打敗海上第一強權的「輝煌時代」,卻也埋下了「清教徒革命」的導火線。套一句狄更斯在《雙城記》中的老調名言:「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而《狼廳》的主人公湯瑪斯.克倫威爾便是在這個充滿機會,卻也危機四伏的年代活躍著。   從歐文.都鐸談起   閱讀都鐸王朝的歷史得從歐文.都鐸談起。這位都鐸家首位晉升青史的年輕人出身威爾斯的仕紳家庭(意謂著他連「英格蘭人士」都攀不上)。他本是沒沒無名之輩,進入亨利五世遺孀凱瑟琳王后的家宅服務後,發揮其家族特有的「大膽無畏」精神,積極追求主母,最後竟贏得凱瑟琳的青睞,兩人結為連理。歐文的冒進引來朝野譁然,他曾兩度下獄,卻都機警脫逃。他與凱瑟琳生下三子三女,次子艾德蒙便是亨利七世的父親。   歐文的崛起具有雙重意義:他除了展現都鐸家無視規範的特殊企圖心,也造就了該家族的歷史能見度。歐文與凱瑟琳的子女成為亨利六世(亨利五世獨子)僅有的世間手足。亨利六世對於同母兄弟相當友愛,艾德蒙與賈斯伯.都鐸因此加官授爵,出入宮廷。   「雙色玫瑰」的宿命?   《狼廳》的場景設置在都鐸王朝的第二位國王亨利八世時代。亨利八世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他娶了六任妻子,並且為了與第一任妻子凱瑟琳「解除婚約」(亨利宣稱他們的婚姻無效,因為凱瑟琳本是亨利七世為其長子亞瑟聘下的太子妃),發動了改變英國歷史軌跡的宗教改革。   亨利八世的「頻繁換妻」在西洋史上確實無人能出其右(不過比較東方,乃至中國的皇帝,他仍瞠乎其後)。這一切固然歸功於亨利本人「倜儻風流」、「喜新厭舊」的人格特質,但追求一位「合法男嗣」卻也是亨利王朝君民揮之不去的共同焦慮。   都鐸王朝建立在三十年「玫瑰戰爭」的動亂基礎上。出身「紅玫瑰」家族的亨利六世國王因為幼主即位,引來「白玫瑰」家族的愛德華(後來的愛德華四世)的覬覦,「玫瑰戰爭」於是爆發。這場持續了三十年之久的戰爭將所有流著點滴王室血統的成員都捲進來,亨利.都鐸(後來的亨利七世)也不例外。   亨利七世身上流著的英格蘭王室的血液相當「稀薄」。他的父親承襲自歐文,完全沒有王位繼承的正當性。他的王室血統來自於母親博福德夫人(Lady Margaret Beaufort):博福德家最早可追溯到愛德華三世的血統,不過該家族從來只是王室的旁支,而亨利七世的旁支血統還是來自繼承傳統薄弱的「女性」--母親。   長期的戰爭也讓英格蘭社會充斥著暴戾之氣,王位更迭頻仍,以武力競逐漸成為常態。如何讓英格蘭人民體認「都鐸王朝不是另一波的王位競賽?」這是亨利七世最重要的功課。為了宣示內戰結束,家族和解,「紅玫瑰」的亨利遂迎娶「白玫瑰」的伊莉莎白(Elizabeth of York)為后,創造出「紅白相間」的「都鐸玫瑰」(Tudor Rose)。亨利八世與其長兄亞瑟便是這「紅」、「白」玫瑰結合的具體成果。亨利七世的用心良苦,彰顯的是都鐸王朝建立的背後艱辛。   「為什麼要兒子?」「女孩不行嗎?」這是「雙色玫瑰」家族的另一番宿命。女男平等不存在於都鐸時代的英格蘭。而之前的「女主統治」經驗極為失敗:亨利一世之女瑪蒂達女王(Queen Matilda)引得英格蘭最後走向分裂內戰。所有的都鐸人都相信,唯有「合法『男』嗣」才能確保都鐸王朝,乃至英格蘭王國的長治久安。   「公主童話」的破滅   亨利七世為了確保都鐸王朝的穩固,費盡心思為長子亞瑟聘來西班牙公主為妻。凱瑟琳在十五歲時來到英格蘭與亞瑟完婚,但婚後不到五個月,亞瑟就因急病去世。亨利七世眼看好不容易建立的盟約關係就要瓦解,遂提出把凱瑟琳「改配」次子亨利(即後來的亨利八世)的建議。   「兄嫂改嫁小叔」,這在以聯姻為結盟手段的年代並非匪夷所思,然而其中有「技術問題」需要克服。首先要面對的便是凱瑟琳為亨利「兄嫂」的身分。英格蘭方面主張:凱瑟琳雖然與亞瑟王子舉行過婚禮,但兩人未有「夫妻之實」,不算真正的夫妻。西班牙方面則透過教廷頒布赦令,宣告凱瑟琳與亞瑟的婚姻無效,來為新的婚約背書。   亨利八世與凱瑟琳初時相當恩愛,兩人可謂「公主童話」的真人版。亨利「王子」英俊、活躍、聰明、優雅,而且才華洋溢。他能說法文、西班牙文與拉丁文,撰寫過神學論著,還精通樂器(能彈大鍵琴與風琴)與作曲(曾寫過兩首五部的彌撒曲、許多樂器曲、合唱曲,以及一首聖歌!);他能騎、能射,擅長當時最風行的網球運動。曾有外國使節望著亨利,留下這樣的喟嘆:「看他打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事:他白皙的肌膚,透過上等布料做成的襯衫,閃耀著。」而凱瑟琳「公主」也不徨多讓:她端莊美麗、才德兼備,並且是當世第一顯赫的西班牙王國的公主。兩人的婚姻乃佳話一段。   然而,當「如何獲得男嗣」成為亨利八世最關心的課題後,「公主童話」便開始變調。凱瑟琳婚後曾多次懷孕,但最後只有瑪麗公主一女存活(即後來的瑪麗一世)。兩人的感情在1520年代生變:年過三十五歲的凱瑟琳逐漸對亨利失去了吸引力,而一直未有男嗣也令亨利焦慮不已。尤有甚者,西班牙與英格蘭的關係在此時陷入低潮。是以,亨利八世逐漸有了離婚的想法。   「如何擺脫這段令人『動彈不得』的婚姻?」亨利八世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他想起了凱瑟琳本是他兄嫂的陳年往事(當時他們已結縭近二十年!)。他找出《聖經》中的經文:「若有人娶了兄嫂,就是犯了不潔之罪,侮辱了弟兄,日後將無子嗣。」亨利以此來論證他與凱瑟琳的婚姻未獲上帝的認可,是違反律法的關係;兩人生下的子嗣不斷夭亡,便是最好的證明。   亨利八世要爭取他與凱瑟琳的婚姻無效,在執行上有其困難,因為他們的婚約曾得到教廷的背書。「婚姻訴訟」的最終判決掌握在羅馬教廷手中,如果教宗判定亨利與凱瑟琳的婚姻無效,則無異自掌嘴巴,因為替此項婚約背書的特赦詔書正是由羅馬教宗手中發出。教會法上的糾葛,讓亨利八世的感情與婚姻問題終於發展成為宗教議題:亨利八世唯有避過羅馬教廷,才能擺脫他已感乏味的婚姻;而避開教廷的唯一途徑,便是循著馬丁.路德的步伐,脫離天主教會。「王子公主童話」的破滅,最終造就了後世糾葛不斷的「英格蘭宗教改革」。   安妮.博林登場   安妮.博林,這位被稱為「英格蘭史上最具影響力的王后」走進亨利八世的生命,適時地改變了英格蘭王國的行進方向。對亨利八世而言,安妮是謎一樣的女性。雙十年華的她甫從法國返英。她不是傳統的美女,膚色灰黃,但那深褐色的頭髮、優雅的頸項,以及彷彿會說話的眼睛,緊緊抓住亨利八世悸動的心。有人說,安妮真正引人之處還不在她的外貌,而是她的氣質。成長於歐陸宮廷安妮,擁有一般英格蘭仕女欠缺的洗練。她能歌善舞,領導時尚。當代人這樣寫道:「從她的舉止,沒人會認出她的英格蘭出身;她是個地地道道的法國女人。」   安妮深深地吸引著亨利八世的目光。不過慧黠的她明白,邀得國王的視線並不困難,如何讓國王的心駐足才是挑戰所在。她像個老練的獵人,深諳追逐之道。她推卻亨利的追求,拒絕像她的姊姊瑪麗一樣成為國王的情婦。野心勃勃的安妮看到的不是華服美鑽,而是最名貴的那顆珍珠--鑲嵌在英格蘭王后冠冕上的那顆!   亨利在1526年間與安妮邂逅(安妮是凱瑟琳王后的女侍)。這位才華洋溢的疏懶國王在1527至1528年間寫了至少十七封情書給她,顯見他深陷情網。亨利初時並未考慮離婚,然而安妮的欲拒還迎以及對於男嗣的渴求,讓他毅然決定結束與凱琳的婚姻,一勞永逸,一次解決兩項煩惱。亨利的求婚反轉了安妮的矜持。她接受國王的追求,兩人開始積極尋求婚約的落實。   伴君如伴虎   伊莉莎白時代的航海家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曾經這麼講:「如果所有殘忍君王的典型與形貌都遺失了,它們尚可從亨利八世的故事中重建回來。」歷史學者史托基教授(Charles Sturge)也說:「在回報他人方面,亨利八世性格裡有項突出又令人厭惡的特質--沃爾西、摩爾,與克倫威爾;阿拉貢的凱瑟琳與安妮.博林--一個接著一個,一旦他們再無利用價值,就被他冷笑著摧毀或棄置一旁。」「伴君如伴虎」是對亨利八世宮廷最適切的描述:亨利八世一生處決了多名主政大臣(本書出現的摩爾、克倫威爾都列名其中;沃爾西則是等不到行刑,便在獄中「嚇死」)、兩任妻子、多名伯爵、一位公爵、一個伯爵夫人、三位樞機主教!他的斧下亡魂,竟然超過十指之所能盡數。   安妮也是亨利八世的刀下祭品。她在1533年一月與亨利祕密完婚(當時亨利八世「婚姻無效」之訟還在羅馬教廷審判);六月一日正式加冕為后;九月,產下伊莉莎白公主。安妮產下「女兒」讓亨利八世頗感失望,不過他仍懷抱期望,認為男嗣遲早會降生。但安妮接下來三次小產,終於耗盡亨利所有的熱情與耐心,他決定放棄這位已令他失去興趣的女性。安妮在1536年被以「叛國罪」起訴,而「叛國」的理由是她與多名男性有染,有染的對象包括了她的親弟弟喬治.博林。   這不僅是「通姦」,更是「亂倫」!安妮的下獄展現的不是博林家的淫亂(史家一般相信這是構陷之罪),而是「郎心如鐵」。曾經情深愛重的亨利國王如今身在何處?他正忙著追求他的下一任妻子。權傾一時的安妮王后在五月十九日命喪刑場,身敗名裂。而再度陷入愛河的亨利八世國王卻在隔日迎娶了他的第三任妻子。這位最終產下男嗣的「偉大」女性--珍.西摩,就住在「狼廳」!   閱讀《狼廳》   我們或許可以說,擔任亨利八世的主政大臣最重要的任務便是處理國王的婚姻問題(以及相關後續?)。如果我們閱讀《狼廳》還有需要了解的地方,那就是最後這個提問:「誰是克倫威爾?」克倫威爾是亨利八世宗教改革運動的得力健將,是天主教徒眼中的窮凶惡徒,是都鐸名家艾頓教授(G. R. Elton)口中懷抱平等理念的改革者。克倫威爾是評價兩極的人物。   然而,「誰是克倫威爾?」這也是亨利八世宮廷最大的疑問:「鐵匠之子?布商之子?」「士兵?商人?法律掮客?」從來沒受過正式教育的無名之輩,竟站上國會的殿堂大放厥辭,伴在國王身邊呼風喚雨!?而令歷史學家難掩尷尬的是,他們連克倫威爾那一年出生都沒有把握:「應該不會遲過1485年吧?從日後的種種線索推算。」   克倫威爾的成長歷程沒有人清楚,因為他出身寒微。然而,他合該在都鐸王朝崛起,因為他擁有都鐸時代最重要的精神:務實、勇敢,以及毫無掩飾的野心!他不懂得中古貴族菁英的騎士精神,也沒有基督教會強調的節制美德。他是另一個奮力攀爬成功階梯的「歐文.都鐸」。他或許不必然是「鐵匠之後」,卻是如假包換的「都鐸之子」。   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描寫丹麥王子為父尋仇的情節。後人以劇中「B咖」哈姆雷特的兩位友人的角度,編寫了《羅森克倫茲與喬登史敦死了》(Rosencrantz and Guildenstern Are Dead)一劇,以「配角」的角度,側寫丹麥宮廷中進行的「伊底帕斯」故事。《狼廳》一書展現了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視角揭露出新穎的趣味。至於克倫威爾這位「亨利八世婚姻六部曲」的關鍵「配角」,究竟是怎樣踏上都鐸王朝的絢麗舞臺?這個讓歷史學者無法回答的問題,就讓小說家希拉蕊.曼特爾的《狼廳》來解答吧!

内容概要

  他不是魔鬼的代言人,但魔鬼也攔不住他;他不過是個無名小卒,但他卻是天生贏家。   宮廷就是他的競技場,罪惡是力量的來源;然而只要走錯一小步,就有可能萬劫不復…   亨利八世的宮廷猶如一個殘忍無情的競技場,只有一個人敢以自己的生命為賭注,以博取國王的寵愛,進而步步高升,登上權力的顛峰。   一五二○年代的英格蘭,災禍一觸即發。英王亨利八世與凱瑟琳王后結褵已十數年,但膝下始終沒有男性繼承人。亨利八世開始擔心,英格蘭在未來會為了繼承權問題而引發內戰。此時,宮廷內出現一位年輕女子,工於心計的她,把亨利八世迷得神魂顛倒。樞機主教沃爾西為了國王的離婚案費盡心思,百般週旋,卻始終無法突破僵局,最後遭到罷黜、含恨而終。出身寒微的克倫威爾趁勢而起,他足智多謀、鐵石心腸、不擇手段,精力旺盛得像魔鬼。   然而,亨利八世卻是個生性反覆無常的君王。在那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一小步錯就可能人頭落地的時代,克倫威爾該如何在腥風血雨的宮廷中求生? 

作者简介

  希拉蕊·曼特爾(Hilary Mantel)  與記事 1952年生於德比郡,曾於倫敦政經學院、雪菲德大學攻讀法學。1987年,曼特爾以一篇描撰寫吉達(紅海沿岸城市)的文章榮獲「奈波爾紀念獎」。兩年後,更以英國北方磨坊小鎮為故事背景的小說《佛洛德》(Fludd)贏得溫尼弗雷德·霍爾比紀念獎、「契爾特納姆」文學藝術獎和英國南部文學獎。之後陸續出版多部得獎作品,包括榮獲《周日快報》年度小說獎、重現法國大革命恢宏場面的小說《更安全之地》(A Place of Greater Safety)、榮獲英國CBE文學獎的《超越黑暗》(Beyond Black),以及榮獲霍桑登獎的《愛的考驗》(An Experiment in Love)以及個人回憶錄《棄鬼》(Giving Up the Ghost)。2009年出版的最新力作《狼廳》(Wolf Hall),榮獲曼布克文學獎以及全年美國書評人大獎,可謂生涯顛峰代表作。曼布克文學獎評審委員會主席諾帝(James Naughtie)評曰:「本書優秀得令人不可思議。作者用當代小說的方式講述了一個十六世紀的歷史故事,篇幅宏大,敘事細膩,語言瀟灑馳騁,場景設計巧妙,每一頁都熠熠生輝。」  希拉蕊·曼特爾目前與夫婿定居於英國倫敦。  译者简介   廖月娟  美國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碩士。二十年前開始翻譯,以一本又一本的譯書做為生命的印記。比較用功的領域是醫學人文和文學的翻譯。曾獲誠品好讀報告二○○六年度最佳翻譯人、二○○七年金鼎獎最佳翻譯人獎、二○○八年吳大猷科普翻譯銀籤獎,主要翻譯領域為醫學人文、文學與歷史。代表譯作有納博科夫作品《幽冥的火》、《說吧,記憶》、《大崩壞》與薩克斯的作品《鎢絲舅舅》、《腦袋裝了2000齣歌劇的人》等。

书籍目录

推薦序:歷史之後另有歷史,一部新經典的誕生!/南方朔導讀:都鐸王朝解密/李若庸登場人物表都鐸王朝系譜約克家族系譜第一部第1章 渡海第2章 子嗣 第3章 家宅第二部第1章 災厄第2章 一段隱晦的不列顛史第3章 不成功,便成仁第三部第1章 紙牌魔術第2章 摯愛的克倫威爾第3章 死者的怨言第四部第1章 升騰第2章 唉,我該如何去愛第3章 清晨彌撒第五部第1章 安妮王后第2章 魔鬼的唾沫第3章 畫家之眼第六部第1章 王權至上第2章 基督王國的地圖第3章 前往狼廳誌謝

媒体关注与评论

  「了不起的作品!賦予這段五百年前的歷史新的靈魂、新的震撼。」  --英國《泰晤士報》  「氣勢磅礡、優雅、細節豐富…主要角色描繪生動,試圖染指的陰謀在無可抵擋的精力中呈現;這是一本善用語言,濃縮深刻洞察的鉅著。」  --《紐約時報》  「《狼廳》揉合了史詩架構以及抒情文筆,讓人一打開書,就宛如老鷹般遨翔在天際,令人神馳,卻又如此可信。」  --《紐約書評》  本書猶如偉大的歷史饗宴,教人驚奇連連。  --《波士頓環球報》

编辑推荐

  得獎紀錄◎本書榮獲  2009年曼布克獎得獎小說  2009年全美書評人小說獎  2010年柑橘獎決選  2010年英國柯斯塔文學獎決選  2009年美國《紐約時報》年度編輯選書Top 10  勇奪各媒體年度好書,包括:泰晤士報、英國衛報、觀察者報、經濟學人、金融時報、週日電訊報、週日郵報、每日電訊報等。  長踞美國紐約時報暢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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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评论 (总计37条)

 
 

  •       这是近两个月以来我花最长时间阅读的小说,让我想起上一次看欧洲宫廷小说大概还是初中,那是一本没了书皮的《玛戈王后》,是父亲在收破烂的小商贩的废纸堆里发现的,16世纪的法国宫廷,教派相争、刀光剑影、阴谋算计又有俊男靓女和爱恨情仇,简直对极了少女的阅读口味。
      初读《狼厅》,指代不明经常让我陷入各种困惑,但当你渐渐适应了馒头阿姨的写作方式,就能感受到那种有点破碎的表达,带着看透世事的冷眼、不屑的嘲讽和一股淡淡的忧伤,与情节恰恰融为一体:从克伦威尔出发,本来就是从他的角度来看16世纪初英格兰宫廷的时局变化,而我们又是带着已知的结局来看克伦威尔的位极人臣之路,为他赞叹又感慨,仿佛我们真的随故事的展开游历了一番波澜壮阔的风云。
      说到人物,克伦威尔简直就是某个律政剧的传奇主人公,铁齿铜牙能说善辩,熟悉各种律法,能解决万件官司,照书里许多人的说法,他的那张嘴简直能让死人复生,活脱一个“魔鬼代言人”,除此之外,还精通会计与金融,上到国王的鎏金绿宝石王冠,下到厨房里的一碟下酒小菜,红衣主教的财产之后乃至英格兰的账本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价格与利率的浮动、货物与贸易的流通他无不通晓,为人冷静理智,他每次与对手的交锋妙语连珠、句句如利刃,不见血光却又刀刀中的,我想如果置于今日,什么司法考试、什么CPA、什么ACCA哪怕是CFA,于克伦威尔,应该都不在话下。馒头阿姨说,克伦威尔从一个铁匠的儿子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怎么做到的?其实不用这许多解释,就凭这无论参加哪个求职节目都一定会20盏灯全亮的资质和才华,走到这一步似乎是迟早。
      另外,克伦威尔在馒头阿姨的笔下竟然有着惊人的细腻和体恤下人的情怀,比如克伦威尔的妻子丽兹因汗血病去世那段,家仆雷夫在读棋谱时埋怨自己为什么没能及时在丽兹患病时找到克伦威尔以致两人未见最后一面就相隔阴阳,而遭受丧妻之痛的克伦威尔则是立刻安慰了他并很快的岔开了话题,这类“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睡着,但一旦睡着,丽兹•维基斯就会回来,快乐而忙碌,等他醒来后,就不得不再次感受失去她的痛苦”的描写是我从来不曾想过会出现在克伦威尔身上的。以至于我真心相信,在沃尔西失势之时,他绝不仅仅是为个人的利益在运筹斡旋,更不会有任何倒戈的行径,红衣主教有若干让他看不顺眼的习惯,但在他心中,还是把沃尔西当成一位良师,如果不救沃尔西,他也将唇亡齿寒,克伦威尔准确而精当的把握了这个时机,摸到了时局的命脉,一脚稳稳踏进了这个他后来翻云覆雨的舞台,是必然又有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书名为《狼厅》,实际真正描写到狼厅也只有几处,译者在前言里说得很明白,狼厅既是作为后来安妮王后的继任者简•西摩的家族所在地出现,又是作为统摄全书的一个意向:
      “他上了楼,月亮像在大街上迷路的醉鬼一样,瞪着空洞的眼睛愣愣地望着窗户,他关上百叶窗。正在叠衣服的克里斯托弗说,‘这有狼吗?在这个国家?’
      我想,当大片的森林被砍伐之后,狼全都死掉了。你听到的只是伦敦人的嚎叫。”
      这应该是除了“人对人是狼”之外对“狼厅”这个意向最直接的表达。而且,几乎每次狼厅的出现,都伴随着不祥,有时是简•西摩苍白瘦弱的面孔有时是她看似温柔却阴森森的话语,有时是皇后的孩子不能成为继承人的谶语,有时是关于国王难以维持政权、玛丽被加冕的预言,这种“狼厅”的感觉随着书的深入也越来越浓,包括其中有一段亨利•怀亚特为克伦威尔的孩子们讲一个关于养狮子的故事:
      “他说,我不是它的父亲,不管我有多么爱它:我只是它的一顿主餐。”
      这一点后来托马斯•怀亚特就一针见血的指出来:
      “‘在露天下,一动不动地站着,将它吸引过来。’他顿了顿。‘更像是您会做的事情,克伦威尔先生。’”
      此处虽然没有提到狼,但我想大家都非常清楚,雄狮正是英国皇家的图腾,伴君如伴虎,克伦威尔平步青云,登上人生的至高点,而也亲手为自己掘好了坟墓。此外,为了强调“狼厅”的意象,还有一个重要的描写就是关于“影子”,在沃尔西失势、政坛出现重大扭转、君主权威的发作包括最后对托马斯•莫尔的审讯,都突出了影子,这个光明背后的使者,烛火的摇曳映出影子的纠结姿态,仿佛是人物心理的翻腾与徘徊,既是写实,又烘托了危机四伏的宫廷时局。
      “君阅汗青已通史,终局笔亦疏;韶华峥嵘风尘掩,回首觅当初”,在结尾处,克伦威尔在计划中写到:“九月初。五天。狼厅。”这时推倒了托马斯•莫尔,安妮王后还正蒙圣宠,新教改革轰轰烈烈的展开,正是克伦威尔春风得意之时,是故事告一段落,而也是新的故事的开始,无论怎样的枭雄,都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哪怕这段传奇的王朝也不过是长河中的一粒明珠,时间的车轮带着渺小的人类碾过,我们的历史就这样被写成。
      
  •       最近再读<狼厅>,感觉还是很有味道.为了便于赏析,就把其中个人感觉最精彩的一段摘抄出来了.
      为了让大家有个概念,先说一下大致情节:
      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要娶安妮博林为妻,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珀西家的哈利说安妮曾经和他私订终身,而且有一腿.亨利八世一怒之下,就派枢密院委员,也就是本书的主角,克伦威尔去摆平这件事情.顺便说一下,克伦威尔的保护人,红衣主教沃尔西当年就是被哈利珀西逮捕,并且在其看守下去世的,所以克伦威尔和哈利珀西之间也有私人恩怨.
      以下是正文部分.
      他,克伦威尔,走到服务窗口旁,朝那些看客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劈脸把窗口关上.但当他坐到那孩子身边跟他说话时,他的声音却跟往常一样温和.”好了,大人,现在该做些什么?我能怎么帮你?你说你无法跟你妻子一起生活.可她跟这个国家里面的所有女人一样可爱,如果她有什么错的话,我可没听说过,所以,你们为什么不能和谐相处呢?”
      但哈利珀西来到这里,可没想让人像胆小的猎鹰一样对付.他是来这里哭诉呐喊的.”既然在我们婚礼的当天我就不能跟她和谐相处,现在我又怎么可能呢?她恨我,因为她知道我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为什么只有国王在这种事情上良心不安,而我就不能,当他怀疑自己的婚姻时,他可以向整个基督教世界大声呼吁,而我怀疑自己的婚姻时,他却打发他手下级别最低的人来对我花言巧语,要我回家去,好好过日子.玛丽塔尔波特知道我跟安妮有了十月,她知道我的心在别人身上而且会永远如此.我以前说的是实话,我说我们在证人面前缔结了婚约,所以我们两人都不再自由.我发过誓,可红衣主教威逼我毁了誓言;我父亲也说要跟我断绝关系,但现在我父亲死了,我再也不怕说出真相.亨利也许是国王,但他偷了别人的妻子;安妮博林是我的合法妻子,到最后审判日那天,等他不再有随身侍从而赤裸裸地站在上帝面前时,他该如何面对?”
      他让他把话说完.语无伦次,不合逻辑…真爱…誓言…她发誓要把她自己的身体交给我,允许我对她那么亲密,只有一个订了婚的女人才能那样…
      “大人,”他说,”你要说的话都说了.现在听我说.你把自己的钱差不多花光了.而我知道你是怎么花的.你把全欧洲都借遍了.而我认识你的债主.只要我一句话,你的帐单就一股脑儿地来了.”
      “哦,他们能怎么办呢?”珀西说,”银行家可没有军队.”
      “你也没有军队,大人,如果你的钱箱空了的话.现在看着我.听清楚了.你的爵位和领地是国王封的.你的职责是守住北方.珀西与霍华德两个家族要一同保护我们免收苏格兰的侵略.现在想想看,如果珀西家族做不到会怎么样.你的人可不会为了一句好话而战斗——“
      “他们是我的佃户,战斗是他们的职责.”
      “可是大人,他们需要粮食,他们需要装备,他们需要武器,他们需要修筑完好的城墙和堡垒.如果你不能保证这些东西,你就比窝囊废还糟糕了.国王会收回你的爵位,你的领地,你的城堡,然后把它们赏给某个能取代你履行职责的人.”
      “他不会的.他尊重所有古老的头衔.所有古老的权利.”
      “那就不妨说我会吧.”不妨说我会毁掉你的生活.我和我的银行家朋友们.
      他能怎么跟他解释呢?这个世界的运作不是源于他的所思所想.不是源于他边境上的城堡,甚至不是源于白厅.这个世界的运作源于安特卫普,源于佛罗伦萨,源于一些他从未想象过的地方;源于里斯本,源于那些扬着丝绸船帆,在明媚的阳光下西行的船只所启程之处.不是源于堡垒的高墙,而是源于会计室,不是源于号角的声音,而是源于算盘的噼啪声,不是源于炮弹上膛的咔嗒声,而是源于笔尖在本票上写字的沙沙声——那些本票将用来支付枪炮,军械工人,火药和子弹的费用.
      “我能想象出你没有金钱,没有地位的情景,”他说,”我能想象出你住在一间茅舍里,穿着粗布衣服,带回一只兔子下过的情景.我能想象出你合法的妻子安妮博林将兔子剥皮剁块的情景.我祝愿你们幸福美满.”
      哈利珀西趴在桌子上.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们以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婚约,”他说,”你们许下的任何愚蠢的诺言都丝毫不具有法律效力.不管你自认为了解了什么,其实都不存在.另外还有一件事,大人.如果你就安妮小姐的所谓亲密行为”——他怀着强烈的厌恶之情说出这个词——“再说一个字,那么我跟霍华德家还有博林家的人都会找你算账,乔治罗奇福德对你本人不会心慈手软,威尔特郡伯爵大人会让你颜面扫地,而诺福克公爵嘛,如果他听到半句有损他外甥女清白的话,那么不管你躲在哪个角落里,他都会把你拖出来并且咬掉你的命根子.好了,”他用之前的和蔼语气说,”清楚了吗,大人?”
      现在说说读后感.
      这段文字,除了对两个人的描写栩栩如生之外,我以为更有趣的地方,是描写了在旧秩序开始解体,资本主义开始兴起的时候Meritocracy对Aristocracy的胜利.托马斯克伦威尔出身不可谓不低贱,但是凭借自身才能, 掌握多国语言,法律会计文学无一不通,终成国王首席大臣,并且在英国的近代化过程中留下浓厚一笔.尤其地,作为资本主义萌芽时候的新一代精英,他比那些老精英更加了解一个事实:在资本主义的时代,金钱比刀剑是更加有用的武器.他代表了Meritocracy的那些新精英:也许出身卑微,但是野心勃勃,才智过人,了解资本主义,拥有工作伦理精神,还能够随着时代潮流而动,并且登上巅峰.也许他们有点举止粗俗,有暴发户的味道,但是这个世界是他们的.
      至于哈利珀西,则是Aristocracy的典型代表:靠着祖上某位女性祖先张开双腿而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平日里骄奢淫逸挥霍无度,真到了要紧关头,除了拿出自己的纹章来吓唬人别无他用.但是估计在克伦威尔这种新精英看来,老贵族家的纹章盾牌除了能够卖钱换几个金币,估计也是没其他用处的.好吧,就算他们有贵族气,so what?你家固然阔过,但是这个世界早就不是你们的了,滚一边去吧.
      最后果不其然,代表资本主义的新精英们战胜了代表封建主义的贵族,但是从微观的层面来看,作为一代新精英的克伦威尔在他那个时候,不免和他曾经的保护人红衣主教沃尔西(一个铁匠的儿子)一样,由于自己的卑微出身被人嫉妒.反正到最后,在众贵族的谋划之下,他被国王砍头了.但是呢,这历史潮流浩浩汤汤不可阻挡:三百年后,上院,也就是贵族院,成为养老的地方,London City则成为帝国真正的中枢.
  •        小说从整体上为原来冷酷、色诱、权谋的桃色历史注入了一丝丝温情,纸页上活现的是令读者同情的克伦威尔、安妮•博林,众所周知这些人在历史书里却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言”与“我说”是本着同样基本故事脉络却色调不尽相同的两则故事,好比民事法庭里各执一词又婆公皆有理的原告和被告。既然世人听信几百年的控方证词,何不妨抽空来看看被告是怎么为自己辩护的。《狼厅》里的历史人物轮番上阵:穷奢冷峻又不乏温情且言语幽默的红衣主教沃尔西,在历史里作为反叛者出现的克伦威尔,因勾引亨利八世国王、淫荡宫廷而臭名昭著的英格兰娼妇——博林家的另一个女孩:安妮•博林,还有更多因参与此段历史而闻名的人物:萨福克公爵、诺福克公爵、亨利八世、凯瑟琳王后等,还有后来成为殖民时期童贞女王的伊莉莎白一世,她是安妮•博林的女儿。他们都是作为被告出现在这本书里。不知为何,愈往深里读,我愈可怜他们每一个人。这是一桩争夺已逝父亲遗产的谋杀案。涉诉的人物愈为自己辩解,愈让人觉得他们很可悲。案子触动了读者那脆弱的感情,不乏温情又为其悲叹怜之。
      
       T.J.安 书
      
       2011年8月15日
  •       文/来颖燕,来源《深圳晚报》
      
      读历史小说的时候,我常常会提醒自己,这是小说而非真实的历史。历史已然灰飞烟灭,它在小说家笔下的还原,终究是不可避免主观性的。但意识到这点,不代表排斥历史小说,反而可以直面历史小说中的主观性元素,并且在反思中渐渐靠近那段历史。
      文学永远是人性重塑的心灵史。历史与文学的两相拉锯之中,小说家的个体因素——诸如视野、角度、眼光、文学修为等等便显得尤为重要。一部成功的历史小说,不是让你自信对于一段历史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而是让你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更深层的了解一段历史,并同时意识到自己所了解的只是历史的一面,历史的全方位真相注定了只能是谜——就像是被一幅巨大尺幅的画作的某个细节深深吸引,但是依然能明了自己所深入的只是画作一角。《狼厅》,毫无疑问,就是这样一部成功的历史小说。
      《狼厅》讲述的是多铎王朝的历史故事。文艺界历来对这段英国历史青睐有加,无论是文学小说还是影视剧集,都有诸多关于这段王朝历史的描述。莎士比亚的著名作品《亨利八世》就是一出关于多铎王朝的历史剧。
      但是《狼厅》,这部诞生于2009年的历史小说,却让世人又一次开始瞩目这个王朝的背影。英国女作家希拉里•曼特尔(Hilary Mantel, 1952—)凭借这部《狼厅》击败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等劲敌,包揽了两大欧美顶尖文学奖。其中布克奖的殊荣,更让人感叹这部小说的精湛成就。布克奖长期坚持纯粹的文学度量标准,它已经成为当代英语小说界的最高奖项,也是世界文坛影响最大的文学大奖之一。而《狼厅》自推出以来,堪称史上最畅销的历史小说。这样既深得学院派赏识,又让读者疯狂迷恋的历史小说,实在是难得。
      仔细翻看,之所以能在学术层面和受众层面都受到承受,希拉里•曼特尔的秘诀首先在于她所选取的独特角度。
      广阔瑰丽的多铎王朝在曼特尔笔下,并没有千头万绪地铺展开来,而是透过著名历史人物——托马斯•克伦威尔的经历和所见来叙述的。历史上的托马斯•克伦威尔的确是一位传奇人物,出生年月不详,据说他是铁匠之子,后来却成为英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先后当过财政大臣、掌玺大臣、首席国务大臣,并被封为埃塞克斯伯爵,在政坛上大有作为,为英国向近代国家过渡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尽管克伦威尔在历史上的足迹不容磨灭,但是对于庞大的多铎王朝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就如在莎士比亚的《亨利八世》中不过是一个配角式的小人物。但是在《狼厅》中,他却成了中心人物。通过他在这个王朝之中的沉浮历程,我们看到了一段个人既受制于历史又创造历史的传奇——在克伦威尔的喃喃自语中,我们看到一个少年从父亲冷硬的靴子底下逃生后,如何一步步地在人生的阶梯上攀爬,在世俗颠簸中,积聚了非凡的商业智慧和权谋之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在君主、教会。贵族之间纵横捭阖,最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政治家和改革家。但是注意了,曼特尔选取克伦威尔的视角来叙述,并非是为了写一部展示他从乡野草根到荣光之巅的励志小说,而是为了赋予我们一种个体的眼光,来重新面对既往的这段暗潮汹涌的历史。随着克伦威尔的叙述,一张反映16初英格兰政治、宗教以及经济图景的巨网在我们眼前显现。而我们从一个点被带入了历史的纵深,除了具体的历史轶事,政治、宗教与权力间的纠缠,婚姻、亲情间的冷漠和无奈,命运浮沉起落间的慨叹,这些对于人性和人生的形而上的体悟,也渐趋明晰起来。而这样的体悟是基于对于人生底色和本质的追问,超越了对于历史事件的单纯认知。
      “人对人是狼”,这句体现了克伦威尔人生经验的话,看似冷酷而强权,却饱含着一种对于命运弄人的辛酸和悲叹。在曼特尔的笔下,克伦威尔不再是惯常的阴骘、强势的单一历史形象,而是冷酷中暗含温情、奸诈中不乏忠诚有血有肉的丰满立体的“人”的形象。而多铎王朝的背影,也随着丰满起来。那段历史,似乎抖落了尘封的灰土,不再是盖棺定论,不再是空洞宏大,而变得可以触摸。依凭个体来体现历史,作者收放自如的操纵才能,让我们觉得自己沉入了这段历史,靠近了这段历史。
      仔细推究,之所以会有这样强烈的共时感,除了作者选取的切入角度以及对于人性深刻的挖掘,更有作者对于当代历史小说特质的认识。如小说的翻译者刘国枝所说的,小说虽然讲述的是一段早已成为过去的历史,作家却不仅使用现代英语,而采用了现在时态,使小说成为对历史的挖掘和翻新,而炉边闲谈式的日常语言和简短句式,乃至市井无赖的粗口,则使历史变得切近具体,触手可及。而文中大量的心理独白和闪回,更召唤着读者参与文本的构建。这些看似只是写作技巧,实则却体现了作者的创作意识——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如新历史主义学者格林布拉特所主张的,曼特尔“揭示了自己现在所体验和意识到的人性的奥秘,排除对象式的‘单向’研究,而进入过去和现在的‘双向’辩证对话之中。”
      于是,在历史与文学整合的“力场”中,原先被压制或是扁平化处理的人物和事件,重新伸展和升华,在新时代发出新的声音。于是,“克伦威尔”得以获得完整人格,而“多铎王朝”得以重塑自己的活动史和心灵史。
      回到了人性的历史之根,个体与群体便会达到“同一心境”,而历史小说就成了一种对话,一种不同时代的心灵对话,这一段历史也就变得可以触摸。《狼厅》堪称这类尝试的典范。
      
      
  •       平民出身 都铎名臣
      转自:南方都市报2010-12-12 文:于是
      
      《狼厅》
      (英)希拉里·曼特尔著
      刘国枝等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年10月版
      38.00元
      
      
       浩瀚历史,豪杰无数。史书负责陈述政绩伟业,但真实的人性更需要历史小说来描摹,动用文学的想象力和感染力,补全精简史料中被忽略的家世生平、情爱冲突。希拉里·曼特尔的《狼厅》勇夺2009年布克奖、全美书评人协会奖,再次证明了这种文学塑造人物的魔力。本书的主人公是16世纪都铎王朝的风云人物:托马斯·克伦威尔。作者为我们抹去四百年的隔阂,再现了一位铁匠出身、才智过人的平民如何一步步走进权力漩涡中心。
      
       一开场,就和整部宫廷斗争历史小说拉开距离,呈现底层生活真相。1500年,小克伦威尔被铁匠生父痛揍,曼特尔的描写犹如精益求精的特写镜头,对准泥泞、皮靴下的眼睛、开裂的伤口……之后,作者大胆地跳到1527年,克伦威尔在一心一意辅佐红衣主教托马斯·沃尔西,亨利八世苦于如何废黜凯瑟琳皇后。这个剧烈的转折将导致沃尔西下台、克伦威尔上位、安妮·博林开始漫长的挣扎,而对亨利来说,一世君王的冒险旅程也就此开始,为了休妻,他必须与罗马教廷分庭抗礼,从而引发了一场宗教改革。
      
       曼特尔女士在刻画克伦威尔时,明显偏重于他的经营头脑及他在法律、经济和宗教的收放自如,这是极富现代意识的切入点。作为忠臣,这一点会让国王更离不开他;作为领袖人物,这让他有实力在贵族们的尔虞我诈中屹立不倒,甚至可以成为每个人的金主。“账本里的账是供你使用的”,“这个世界的运作……不是源于堡垒的高墙,而是源于会计室”,“当你制定法律时,就是在测试那些词语,找出它们最大的力量。像咒语一般,它们必须让事情在现实世界发生,同样像咒语一般,只有当人们相信时它们才会生效”……这些都是一个历史人物最显赫、最鲜明的特点;但曼特尔女士虚构的尺度很大,创造出许多极富个性的细节,比如:克伦威尔的记忆力,这既可以是智力过人的标志、也可以是处心积虑的象征,但她为之配上了一个悲悯的传说、一种神乎其神的意大利画面记忆法、一些细微到动物瞳孔的回忆闪回,将克伦威尔超人的记忆力链接到他悲悯的情感,无意间,让这个传奇人物的一生明暗、得失都显得更神秘了。
      
       1530 年圣诞节前夕,克伦威尔完全得到国王的重用和信任。哪里出现火苗,克伦威尔就去扑灭。此时的克伦威尔已加入国王的枢密院,早就能不慌不忙地陪他射箭、同时谈论新兴资本家和战争开支等事宜。历史教科书上的结论“融化”到一幅幅宫廷画、田园画的场景中,读者必须有意识地读出对白里的涵义,有杀气还是智力角斗?不露声色的奉承依附还是劝谏?更值得玩味的是,克伦威尔庆幸自己“选对”了亨利八世,因为不是所有君主都有他的魄力,因为只有亨利八世才是他唯一的战友、唯一的主公,从某种意义上说,克伦威尔和亨利在家庭、婚姻、子嗣方面是同病相怜的人,他们对王国的未来怀着同等纯粹的进取心,但在这场君主关系里,克伦威尔更像是主导者。
      
       功成名就的克伦威尔会莫名怀念早年吃过的苦,谨慎他人巴结的姿态。从小打铁时留下的疤痕消失了,吞没进了白白的、绅士的手里,他已完全改变成靠脑力搏斗的新人。他真正调整好的是属于他的威严。就连被废黜的凯瑟琳皇后、玛丽公主也不得不佩服克伦威尔的处事之道,因他虽然在漩涡中心,却不是权力斗争的直接受益者,他必须八面玲珑才能维护自己的实利。八面玲珑也意味着可能八面受敌。他没有真正的盟友,一切都在变幻莫测的战局中。这位新的克伦威尔先生孤独而警觉。
      
       《狼厅》终止于莫尔被处死的那天。莫尔曾是克伦威尔年轻时代的榜样,但当莫尔和克伦威尔在塔里做最后的交谈时,他们依然保持着在政坛、圣坛上的不同立场,克伦威尔也无法阻拦莫尔的殉道之心。虽然作者始终没有在叙事中夹带对政治的评论、对历史的评价,但这样的一幕已足以让读者窥见:残酷的政治就是战场,只有你死,才能我活。
      
       如果克伦威尔的故事只在宫廷内外发生,这部小说注定失败,主题必当含糊,克伦威尔免不了奸诈,亨利等人也有足够能力抢镜。但曼特尔女士从开篇就表现出对这个人的关注,类似精神分析一样直指童年,并在关键时刻不断闪回青年时代游历欧洲的回忆,她的虚构很大程度上表现为对克伦威尔家庭的塑造,他身为男人、丈夫、兄弟、父亲、监护人时的表现,他努力地培养克伦威尔家的后代,提高他们的人文素养,为他们的幸福婚姻操心,他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温情,和家人相处时间也不多,但有力的教导就是他爱的方式。历史也告诉我们,他的甥孙奥利弗·克伦威尔后来成为17世纪推进英国君主立宪和新教改革的著名政治家。
      
       “铁匠是可以制造工具的人。”这是书中凯瑟琳皇后的话,一阵见血似的概括了这位铁匠之子为自我、为家庭、为国家所做的事。曼特尔没有使用过去时,写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托马斯·克伦威尔,以及他身边的都铎王朝。她把他从中世纪的权力斗争里抽出来,让他成为英国新时代的推手,让他痛恨你所痛恨的腐败和愚昧,让他鄙夷你所鄙夷的官衔职位,让他热爱你所钦佩的理智和激情。曼特尔的野心无可厚非,她的克伦威尔实际上是融合了其后四百多年的历史文化批判的崭新形象,把跨越时代、性别和身份的情感力量赋予笔下的人物,虚实相间恰到好处。
      
  •       充满性和暴力元素的都铎王朝
      转自 2010-12-23 时代周报 文:巫马期
      
       有报道称《狼厅》是“史上最畅销的历史小说”,显然失之夸张。称“史上最畅销的曼布克奖获奖作品”,就较为稳妥。而陆谷孙先生说,《狼厅》卖得不过尔尔,还不如同样进入曼布克奖候选的另一位女作家的鬼故事(指莎拉·沃特斯的《小小陌生人》)。
      
       《狼厅》到底卖得如何?据说其销售成绩一度直逼丹·布朗的《失落的秘符》。但《失落的秘符》并不是《达·芬奇密码》。《达·芬奇密码》虽非一本了不起的小说,却是一种不得了的商品,单在美国就卖掉1000万精装本,与《哈利·波特》可谓一时瑜亮。据统计,到今年7月,《狼厅》精装本在英国售出超过21.5万册,英国之外销量超过20万册。这数量相当可观,但与《达·芬奇密码》等还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刀斧起落、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希拉里·曼特尔这部小说由托马斯·克伦威尔的视角切入,表现都铎王朝亨利八世时期的一段历史。或以为《狼厅》将“都铎热”推向了顶峰。但反过来也成立:若没有持续的“都铎热”作铺垫,很难想象有多少普通读者会啃下这本六七百页、并非那么通俗易懂的厚书。
      
       客观地说,对“都铎热”贡献最大的,一是美剧《都铎王朝》,一是英国畅销历史小说家菲利帕·格里高利。她比曼特尔大两岁,所写都铎王朝系列小说皆以女性视角为之,最新的一部《博林家的另一个女孩》,从安妮之姊玛丽的视角出发,2008年拍成电影,由斯佳丽·约翰逊主演。明乎此,或许可以理解曼特尔在接受《纽约客》访谈时,为何要抱怨“我不明白为何—难道仅仅因为我是个女性作家—我的写作范围就只能局限于安妮·博林”。
      
       曼特尔抱怨许多表现这段历史的文艺作品为廉价的、浪漫的虚构作品,因其中充满性、暴力、权谋以及战争等元素。然而她也无法否认,正是这些元素使人们对都铎王朝倍感兴趣。
      
       简言之,都铎王朝是这样一个时代:瑰丽铺张,也铁血残酷;充满动荡惶恐,也充满渴望和机遇;旧秩序走向崩塌,新秩序开始建立;人性逐渐丰满,刀斧起落、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杂陈。那是后人满怀好奇不断探究的传奇渊薮,自莎剧《亨利八世》起即如此;那也是当事人难以摆脱的时代泥淖—曼特尔精心塑造的中心人物托马斯·克伦威尔即是如此一位当事人。
      
       历史小说在“历史”和“小说”中间两栖,运气好的话,人家会恭维它身兼两职,那两块招牌就仿佛双料博士头衔。但有时则难免招致两方面的批评,像寓言故事中那只处境尴尬的蝙蝠。《狼厅》是一部做足了功夫的历史小说,有剪裁、有想象、有虚构,给史料添上饱满的血肉,几达到“以假乱真”之境界。其叙事全用现在时态,好处是读者可与小说中人物并行,历史变得触手可及,从而产生一种强烈的共时感。但问题是有时会产生时态混乱。不过,这问题在中译本里几可忽略不计。
      
      
      把克伦威尔置于舞台中心
      
       作为历史小说,作者最野心勃勃的地方,恐怕还是它所传播的历史观念和人物评价。历史小说的成功,往往是在观念和评价上有了突破或改变,而未必在于叙事艺术的进步。每一次这样的改变,其实都是对历史的一次重构,都是在重敲历史的门。拿中国的历史小说来说,《曾国藩》、《雍正皇帝》之所以脍炙人口,主要还是因为它们把雍正和曾国藩这样有争议的历史人物从“暴君”、“刽子手”的历史牢笼里释放出来,放回历史语境中去重加评说。
      
       《狼厅》的思路也是如此。曼特尔对克伦威尔饱含同情与赞赏的情感偏向,对其前主子红衣主教托马斯·沃尔西也不无同情;与此同时,对托马斯·莫尔等被置于克伦威尔对立面的人物,则颇多贬词。这是此书争议最大的地方。
      
       克伦威尔“臭名昭著”,多数人偏向于视其为小人得志、缺乏道德操守,是“亨利八世那绚丽多彩的花园里的一只长疣的癞蛤蟆”,极端者更视他为“斯大林的原型”。曼特尔不认同这种评价。她谈到从小接受的观念:亨利八世是个邪恶的国王,托马斯·莫尔是个伟大的圣贤,而托马斯·克伦威尔在亨利八世作恶的过程中起到辅助与教唆作用。“不过,如果你追根究底,你就会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以为,人们并不怎么了解克伦威尔(这看法无疑是正确的),戏剧、小说以及通俗历史歪曲了这个人物,大量偏见经一代又一代人的流传(与《三国演义》中的曹操同病相怜);但此人又是所有事件的中心,即使不喜欢他的人也得承认他的杰出,所以她“要把他置于舞台中心”,“即使这个故事已经被讲得过于泛滥了,但不同的角度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事实上,通过这本厚厚的历史小说,曼特尔确实做到了他人所不能:一个聪慧、务实、机变百出、不乏仁慈与高尚的克伦威尔血肉丰满地站立起来。莎剧《亨利八世》中“逡巡在廊下阴暗处”的小角色,看起来更像是这样一个人:懂多种外语;不论庙堂之高还是市井之鄙,都应付裕如;能够起草合约、驯猎鹰、画地图、阻止街头殴斗、装饰房子、搞定陪审团;随口引用古典作家的精辟论点,熟背《新约全书》;辩才无碍,能解决复杂的官司,或者说服某人哭哭啼啼的女儿接受她不情愿的婚约;工作勤勉,总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对于金钱,会赚,也会花。这可谓当时正在形成的英国智识精英阶层的典型代表,是推动英国走向近代的“新人”形象。
      
      
      历史的轮盘赌
      
       克伦威尔历史评价不佳,与他将《乌托邦》作者莫尔送上断头台大有干系。莫尔被称为“四季皆宜之人”,临刑时从容护其长髯之举,尤令世人钦服。曼特尔没有否认这一面,但她坦承,“由于这本书的关系,我选择做他的敌人,因为我是从克伦威尔的视角出发的”。她笔下的莫尔,还有另外一面:捍卫罗马教廷,反对英译《圣经》;继任大法官后,对六名新教徒施以火刑;沃尔西失势后,墙倒众人推,莫尔第一个在控告书上签名,并添加莫须有的罪名。他用拉丁文写了优美高尚的《乌托邦》,也用拉丁文写下对马丁·路德最恶毒的咒骂。小说中有个细节可使人具体感知莫尔强烈的个性:他衣服里穿着一件马毛短上衣,其目的在于扎进皮肤,形成流血的伤口。他还有条小鞭子用于自笞。克伦威尔对此的感受是:我们没有必要自寻痛苦,人们应该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在克伦威尔的时代,名为托马斯的人是如此之多,“全世界有一半的人叫托马斯”。除了克伦威尔、莫尔之外,红衣主教托马斯·沃尔西,费尽心机爬上王后之位的安妮·博林的父亲,还有其他大大小小角色,叫托马斯的着实不少。他们纷纷卷入历史的轮盘赌中,为不可知晓的命运而各行其是。
      
       曼特尔没有将亨利八世写成邪恶的蓝胡子,但此君仍令人思之胆寒。借用中国古话,亨利“可谓少恩哉”。他喜欢敛财,喜欢女人,喜欢文艺聚会与玩乐,一副才子国王派头。但曾受他重用的沃尔西一旦失掉作用,无法解决他的离婚难题,便被他一脚踢开。对凯瑟琳王后,安妮·博林姐妹,对简·西摩等人,对克伦威尔,他亦何尝不是如此“实用主义”。但作者努力写出了他和克伦威尔等人的历史困境:他们人人都不自由,都只是历史轮盘赌的参与者,不知道那个昭示结果的小球会在哪儿停下来。
      
       曼特尔的另一个野心在于,她试图鲜活地描摹克伦威尔的心路历程,重现文献之后的血肉之躯。正如《伦敦书评》所说,“与其说这是一本历史小说,不如说是一本平行历史小说,它构建了克伦威尔的内心生活,它与我们所知的历史事件与图景相平行”。
      
      
      克伦威尔“操办一切”
      
       这带来另一个叙事问题,“如果你从你人物角色的视角看问题,你就不可能反映客观中性的事实。你看到的世界将同你小说人物所看到的一样”。也就是说,小说的第三人称叙事者并不比书中人知道更多。小说结尾处,克伦威尔正走向权力之巅,他“操办一切,包括天气”。但他不知道数年之后,他将有一个悲惨的结局。同样,亨利八世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蓝胡子”,安妮不知道她很快将失去王后之位和性命,玛丽不知道她会变成血腥玛丽,简·西摩不知道自己是王宫下一位女主人,出生不久的伊丽莎白更不知道她将成为黄金时代的女王。
      
       这正是曼特尔为这部小说设定的叙事策略:克制、不暗示后续事件。这种写法颇为某些评论家所诟病,一如他们对她写到苦难、写到死亡时所表现出的冷静姿态之不满。
      
       与此相适应,这部小说并不追求史诗般的宏伟叙事,而力图模仿历史的原生形态。在“堂皇叙事”下无法表达的那些微妙心态,在这种叙事方式下就显得很自然,这也使读者与书中人物产生了对话的可能。曼特尔在为《卫报》所写的十条“写作规条”中,有一条特别谈到历史小说写作:“当你的人物进入一个新环境,或他们周围的东西改变时,那就是你需要退一步在他们的世界里填充细节的时候。”正是倚靠这些细节,她笔下的克伦威尔变成活生生的人,读者看惯的克伦威尔画像变成了另一张。
      
       曼特尔同胞戴维·洛奇的《小世界》中,主人公珀斯临时起意,声称他所写的论文不是关于莎士比亚对艾略特的影响,而是关于艾略特对莎士比亚的影响:今天谁能够阅读《哈姆雷特》而不想到“普鲁弗洛克”,谁能够听到《暴风雨》中腓迪南的讲话而不想起《荒原》中“火的布道”那部分?而看过《狼厅》之后,再看其他关涉都铎历史的作品,谁能说曼特尔没有对托马斯·克伦威尔的书信、《乌托邦》、莎剧《亨利八世》乃至菲利帕·格里高利的小说产生影响?
      
      
  •       我绕了好远的路才找到这本书。最初在美国版Vogue杂志里读到一篇文章叫Second Act, 讲了几位四十岁以上的女子如何开始她们的第二个人生,从中认识了一个英国女作家,被她的人生故事和人生态度所打动,买了她的一本书《Mary Queen of Scots》来读,于是跌入了英国都铎王朝的历史中。然后不满足与传记作家的死板和事无巨细,然后记起有一本得奖的小说也是写这一段历史的,但又不记得名字,最后还是用Henry IIIV的关键词搜出了Wolf Hall。
      
      封面上说这本书是Winner of 2009 Man Booker Prize,不晓得Man Booker Prize是什么,suppose是一个挺高的文学奖项吧,也不晓得是英国的,还是美国的。评论非常高,说什么“你能闻到16世纪的伦敦某个冬夜的雨的味道”,anyway, something like this,我以为我会对16世纪的伦敦某个冬夜的雨的味道感兴趣,读完后发现我并不是很关心那个,我还是关心亨利八世的婚恋故事,毕竟,一个国王的婚恋问题,才是个大问题。
      
      历史上的故事,尤其是西方历史上的故事,真的很奇特。你完全不能够想象,国王离婚要取得教皇的同意,还有国会要开听证会,讨论20年前国王王后结婚的时候,王后是不是处女。不过那里面经济的问题,我们现代人是一下就能听明白的。于是我完全清楚,五百年前让整个欧洲为之疯狂的宗教改革,不单是宗教的问题;各个国家投票到底是坚持天主教,还是“弃暗投明”,倒戈到后来被称为新教的Protestant,也不是心灵的斗争,而是国王们与天主教皇之间权力和经济利益的斗争。所以亨利八世的权臣Tom Cromwell要把英国从天主教里拆出来,也不单是为了他对天主教廷动不动烧人的愤慨,而是为了强化英国王权,“夺回”被教廷占有的国家资产。所有政治背后是经济利益的分割和输送,对此我们心知肚明,于是我们不再迷信宗教,不再迷信政治人物,虽然缺少偶像也会待来一些焦虑,尤其是当湖南台不再搞超级女生的时候。
      
      Tom Cromwell是一个传奇人物,但我觉得更加传奇的还是Anne Boleyn ,据说她消瘦、脸色发黄而且平胸,但是她居然能够把亨利八世“吊”了8年,而且克服万难,不惜跟教皇决裂,也要离婚跟她结婚。这个女人,真的既有意志,又有手段。有其母必有其女,怪不得她的女儿伊丽莎白一世那么厉害。接下来我要找本伊丽莎白一世的传记看看,我想她的婚恋问题,一定也很精彩。我很想知道的是,她是不是故意终身不婚,专门要让都铎王朝断子绝孙,因为她的老爸就是因为要跟新的女人结婚生儿子,才把她的老妈送上断头台?
      
      http://echoineurope.com/blog/?p=139
      
  •       翻譯得太差了,譯者對中文的駕馭能力基本停留在小學畢業的水平上!不過我如果譯者的小學老師,也會感到羞愧的。有能力還是讀原著吧!
  •       开头看了三遍,看不下去。
      翻译青涩,有些地方已经差到造成我的阅读障碍。
      标点符号混乱。
      这是译文四人合译本,我只想知道开头第一章到底是谁翻译的。
  •       本文发表于燕赵都市报,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说起历史小说,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你往何处去》的年代。显翁大气磅礴、苍劲十足的笔法在脑海中留的烙印过于深重了,以至于当我捧起这本勇夺布克奖的《狼厅》时还颇有些不适应。尤瑟纳尔之后,很少读女性作家写的历史小说,乔治•艾略特的《罗幕拉》虽久闻大名,但也一直没找到译本。直到《狼厅》无声无息地撞进来,将我对历史小说的印象小小地颠覆了一回。
      
      不一样的编年体
      
      小说的开头还是传统的传记小说模式,不像马尔克斯绕了半天才让你知道谁是男一号,托马斯•克伦威尔从童年的登场起,就以明确的戏份和聚光灯成男一号。然而,参考史实中这位枭雄坎坷的成长经历,读者或许会想当然地准备接受励志电影升级打怪模式:从出走到磨练到挫折到再磨练……终于飞黄腾达。可曼特尔偏不这么玩,克伦威尔仿佛《新约》中的耶稣,在短暂的童年后便迅速跳到了中年,观众们还没来得及看到叛逆少年,就先得生生接受一位已经颇为成熟的谋士。不过,死火山最后一次喷发后,节奏却恒定下来,几乎是依着编年体的路子,作者悉心绘制出了都铎王朝上层斗争的全景图。
      
      比之雨果在《九三年》、《悲惨世界》中大段夹叙夹议的泼墨,曼特尔似乎倾向小历史的工笔。被人写烂拍烂了的亨利八世,本可以波澜壮阔的一段,被她特意还原成了幽咽泉流的生活常态。半编年体的写法与这种思路恰好适宜。细化到每一天的会面与琐碎,将历史上原本触目惊心的大事件柔化得仿佛就在身边发生。曼特尔好像一位克制的史官,总躲在客厅屏风之后,带着读者们偷窥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当读者等待着疾风骤雨时,风暴却已经在看似漫不经心的对话后悄无声息地经过了。
      
      阴谋也不过如此?
      
      然而,即便昔日暴怒的火山脚下已绿草如茵,数千公尺下,熔岩仍在暗流涌动。曼特尔纵身一跃后,涓涓细流仍然在不停地汇集成推动亨利八世与罗马决裂、克伦威尔一路朝天的洪流。在这主潮之外,曼特尔以几乎难以察觉的笔法,将克伦威尔被越过的创业史交代清楚。即便没有一个章节是专门拎出来忆苦思甜,但无论是旁人只言片语的评述还是来自昔日主人沃尔西对过眼荣光的叹息,托马斯•克伦威尔的身影总无法避免。他的形象,也在一叠叠碎片中丰满起来。
      
      两个托马斯的脸谱
      
      大凡写亨利八世的作品,往往会以中国戏曲中典型的二元对立来描绘克伦威尔与莫尔的对立。莫尔自不待言,以天主教卫道之圣身,在天朝教科书上尚有一席之地,足见其圣名远播。与圣人作对者,自然就是反派,更何况还是某种意义上要对莫尔之死负有责任的克伦威尔。所以,过往作品,以"The Man for All Seasons"为甚,把两个托马斯的黑脸与白脸抹得严严实实。
      
      然而,圣人莫尔或许只是教廷之圣,死于他的酷刑与火堆上的新教徒绝不能认同这个残酷大法官的一尘不染;相反,“老奸巨猾”如克伦威尔,在爱子格里高利敬畏有加的心中,又何尝不是一个虽冷峻但不失慈爱之父呢?曼特尔显然对传统的道德两分厌恶有加,她谈不上翻案,只是将一切还原到细节。某种意义上说,这本大部头是以其重视细节的考证取胜的。
      
      传统的盖棺定论,在具体到每一天的细节上,也会根基动摇。克伦威尔做错了吗?他兢兢业业,他慷慨大度,他的精明与狡黠只是在亨利八世治下丛林法则盛行的高层政治中必要的生存手段。我没看到一个以大权在握为乐趣的弄臣,只看到一匹平凡但在险局中苦心经营的独狼。
      
      与之相对,本书中场面描写极为罕见,印象深刻的,一处是国王抄了沃尔西主教的约克宫,另一处则是托马斯•莫尔无情的火刑,后者尤其扎眼。这或许有些显露出曼特尔的偏心,尤其是将大部场景生活化之后,猛然来一段这样的重口味,莫尔爵士给人的刻板印象再怎么中正人道,也会因此而动摇。但无可指摘,曼特尔只是将为尊者讳的东西展露出来而已。再置于现代的价值观下,两个托马斯孰善孰恶,这个原本一目了然的问题,也越发的模糊起来。就像模拟信号的电视,远看上去,五彩缤纷,凑近了,不过都是一格一格的三基色而已。
      
      我只转录,我不说话
      
      开头就说过,曼特尔的写法让我有些不适应。很久没见到这样写历史的了:大段大段的对话,但场景描写、心理描写甚至人物描写都极俭省。对话虽然多,但看起来不像一般剧本,因为表面的戏剧性和戏剧张力很不明显,絮絮叨叨的程度直逼侯麦的电影。至于历史小说中,作者有意无意的评价,更是难找。初读下去读得颇为艰难。想象一下:把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政治阴谋,以奥斯汀式的乡村家庭起居室会话的方式表现出来,是什么样子?不,甚至连那种刻意营造的机智和小聪明都很少见,更多的,是以实录的形式出现。
      
      如若完全如此,会不会显得太没味道。
      
      米饭的香甜来自于咀嚼,《狼厅》也是如此。尤其注意的是每一章节的开头和结尾,曼特尔总会在这些地方匀出一些笔墨对环境稍加渲染。然而,只是轻而易举带过的一笔,就能将危机四伏的感觉构建出来,同样,到结尾时,人物的台词和行动都会稍显特别,甚至有种钱德勒小说的黑色魅力。在这一头一尾的提味重,中间看似平白的对白开始像陶罐中的蛇一样,渐渐昂起头,吞吐着权谋的信子。
      
      她为什么要这样写?
      
      我想可能还是基于一种对历史的理解:那些往事不需要俗套的桥段拼贴,不需要三一律等诸种法则的强化,将它们原本地端上桌,即是一道好菜,作为厨师,需要做的工作是准备好新鲜的原料,烹调的作用是使它们原本的滋味更好的呈现。
      
      
      读毕《狼厅》,领略都铎王朝诡谲的历史悲剧之余,更多的,考虑的是历史小说的写法,直至终章,我仍不太能适应曼特尔的写法,但这种克制自有其魅力,在看遍了诸种文字游戏与宏大叙事后,返璞归真地“真复古”何尝不是一种对历史写作的“新作为”?
      
  •        欧洲历史上有许多著名的君王,有些能打仗,有些会杀人,有些擅长泡妞,有些很会吟诗,但是集以上种种与大成者,古往今来也就只出了亨利八世一位。他不仅能打仗,还敢跟罗马教廷叫板;他不但会杀人,还特喜欢杀自己的老婆;“擅长泡妞”根本不足以形容他,他在花甲之年娶了年仅16岁的第8个老婆;“喜欢吟诗”根本就是小意思,他还出了几本书呢!
       有这么一位简直是尔康与皇阿玛合体的狗血人物摆着,基本上就解决了许多作家和导演的灵感枯竭问题。从莎士比亚到HBO,他的故事被人民喜闻乐见了几百年。去年,希拉里·曼特尔一本《狼厅》拿下了布克奖,这次甚至没有直接出动亨利八世就让作者获得了殊荣,书中的主人公是国王陛下身边一个命运多舛的臣子,叫托马斯·克伦威尔。
       在希拉里·曼特尔的笔下,托马斯·克伦威尔之所以造孽,是因为他必须费尽心思帮助自己的主子把小三扶正。关于亨利八世为了一个叫安妮的小妞儿不惜与教皇作对的故事,有人说是精虫钻脑,有人说是真爱无敌,但是到了希拉里·曼特尔这里,这不过是关系到许多无辜的围观群众的性命的--国王的一次心血来潮。其中,为数不多的经历了此次皇室家庭闹剧还保住命的臣子中,唯一一个鸡犬升天了的,就是托马斯·克伦威尔了。
       如果这本书通篇都是一个跳梁小丑如何发动家庭政变的故事,也只配去改编成韩剧。《狼厅》的价值在于,它用了一种相当严肃的方式来叙述的那段看起来非常八点档的历史,它认真地构建出了一个阴谋成就未来的时代,不厌其烦地为全书出现的几百个人物都刻画了完整的真实的性格。面对这么一段满是噱头可以炒作的历史,希拉里·曼特尔那种古老的、缓慢的、四平八稳的叙事显得很有高风亮节。
       尽管如此,《狼厅》也并不是一本好读的书,它以托马斯·克伦威尔为叙述主线,却不断地变化人称代词,通篇不知所云的主语配合莫名其妙的标点,让初读这本书的过程非常不愉快。可是,正如历史本身的枯燥和纠结,当融入语境之后,这种阅读几乎等于把你丢进克伦威尔的口袋中偷窥他周遭的世界,种种之前的艰涩就化为了生吞活剥的爽快。
       《狼厅》的最后,克伦威尔因为帮助亨利八世成功赶走了原配娶到了安妮,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狠角色,最后一幕中,他简直有“东临沧海”般的意气风发。可是在没有写到的历史中,安妮第二年就被亨利八世砍头了,在安妮死去第二天,亨利八世又成为了新郎,不久后,克伦威尔也被处死。因此,这本书几乎可以当做一本职场教材来看,老板的纳小三之心是永不止息的,关键是作为下属的你,到底决定站在哪个小三那一边。
  •       1
      在英国的历史上有两位著名的政治家姓克伦威尔。一个砍下了一位国王的头,他出现在雨果的笔下。另一个被一位国王砍了头,这就是本书的主角。
      
      托马斯•克伦威尔,生在都铎王朝,原是英王享利八世的宠臣——红衣主教托马斯•沃尔西的心腹,其后托马斯•沃尔西倒台,他又成为享利八世本人的心腹宠臣。这个人在历史上的评价褒贬不一,差别很大,但是如果以英国的历史发展趋势来看,他的功绩又非常嘱目,他是近代英国君主议会制度的奠基者,并且协助英王使英国从宗主国变成一个有独立主权的国家。
      
      这位历史风云人物身上还有一个不平凡之处就是他的极其平凡的出身。他来自底层,做过商贩、士兵、会计、律师等等,年轻时他的手既握过刀也握过笔。以至于等他掘起以后他既能起草法律,也能挥舞铁腕。如果说他仅仅是个察颜观色、见风转舵的小人,那就意味着他伺奉的享利八世只是一个昏庸无度的蠢人,但享利八世却是一个狡猾冷酷的君主。他最后能把克伦威尔的头也砍下来,就既能说明了克伦威尔所处的环境有多凶险又说明了克伦威尔的为人有多复杂。而这可能也是希拉里•曼特尔之所以写这本书的出发点。
      
      在历史上,有人把托马斯•克伦威尔说成是“亨利八世那绚丽多彩的花园里的一只长疣的癞蛤蟆。”但是在曼特尔笔下,他却是一个既有过人智慧又有非凡定力的人。他身上不仅集中了一个杰出的政治家所必需的过人之处,而且还是一个好父亲。
      
      2
      最能说清楚曼特尔心中的克伦威尔的形像的在于本书的“画家的眼光”那一章。在这一章里,曼特尔对美术史上著名的画家小霍尔拜因画的克伦威尔像作了一翻评述。
      
      看了这本书和没看这本书去看这幅画像,人们可能会对克伦威尔先生有不同的印像。画中的男人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后面有一面墙,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些零碎的物件。他的脸光滑细腻,崩紧以后只能使皱纹更深。他的眼如鹰隼,如果不是有个坚定的额头,眼珠几乎能像子弹一样弹出眼框。他的手坚定也丝毫不亚于他的额头,既使不握紧拳头也能使抓在手里东西无法被人抽走。
      
      曼特尔写得非常聪明,这一章里面其实包含的是三重目光。一重是肖像画家霍尔拜因的,一重作家曼特尔的,还有一重是虚构的克伦威尔的。在这三重目光中霍尔拜因退隐幕后,居心叵测,曼特尔隐的更深,甚至于可以说躲藏霍尔拜因的身后,站在前台的是克伦威尔自己,他一边看自己的画像一边思绪万千、反思自己的为人。这三重目光都指向真实,仿佛是用一次强力的聚焦来烧焦历史。
      
      而这看起来也是曼特尔想做的。如果把这本书通读下来,你会觉得,曼特尔非常热爱她笔下的这个男人。她在他的的冷酷里,看到了威严;在他的阴郁里,看到了决断。他看起来像杀人犯嘛?那是因为他需要有为这个国家扫清一切障碍的责任。而且,她还从他的皱纹发现了他的慈悲。
      
      3
      曼特尔文笔老练,她把克伦威尔写得更像是一个杰出的人,而不是把他画成一个空洞的历史符号,哪怕他违背过自己的良心,偷换过自己的道德。由于历史上对克伦威尔的记载并不多,所以本书的大部分都来自于曼特尔的虚构,但是这并不能说明这本书虚假,反而应该认为更真实。小说家给我们的真实从来就不是历史学家给我们的真实。历史家总是止于真实之前,把一切让位于事件的因果逻辑,而小说家总是走在真实之后,把一切交给人内心的那个标尺来评议。也就是说小说家的的真实不是历史,而是经验。
      
      曼特尔的写作方法有两个特点:一个很现代,运用了好多闪回来描写人的心理;另一个是她擅长写对话,这本书大部分是用对话写成的,有点像戏剧。她就是运用这样的写法把克伦威尔先生写得既多愁善感又能言善辩,因而成功地把克伦威尔先塑造成铁汉,又赋予他柔情。她的书能有多少值得欣赏之处也因于她对克伦威尔先生有多少好感,这看起来当然很可观。
      
      布克奖是为鼓励严肃小说而设。曼特尔喜欢写的是人而不是故事,所以这本书并没有把内容只停留在宫廷和官场的勾心斗角之上,否则这它会变成一部矫揉造作、夸张虚饰、恶搞史实的传奇小说,那么这里的严肃性既使有也不会是其中最有价值之处。其实严肃性也并不在于尊重历史,仅仅在于提不提供真实,也就是上面所说的小说家的真实。
  •       狼厅 Wolf Hall 读后感
      转自台湾网友:Ruth
      
      亨利八世,第一个知道的是他改革宗教为英国国教,那是我第一段知道关于这个帝王的历史。之后知道他的女儿也就是伊莉莎白女皇,莎士比亚年代时的女皇。后来又有许多电影描述那个年代,而美人心机就是谈论亨利八世为了迎娶安妮而和教皇决裂,也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国王一辈子娶了6任妻子,而更有数不清的情妇,电影里谈论的事两个姐妹曾经共事一夫的过程
      
      因为对历史的喜爱,想想那样多的人这样喜欢拿亨利八世那个时代最为文学和电影的主题,想想也是个认识这一段都铎王朝历史的机会。只是这本书主要是以亨利八世谋士克伦威尔为主角,带领我们去看那个时代的宫廷,那是一个残忍无情的竞技场,『伴君如伴虎』,一般历史纪录上会将克伦威尔描绘为奸佞的小人,当然那些历史事件我是了解的不多,不过若是以这本书的描述,他从一个无名小卒,不断在历史的潮流中求取生存,很多手段是牺牲了别人,可是在许多的历史过程里,残害的手法也不会比他更少,许多的批判在我的感觉上该说是贵族们很不甘心就是输在这样一个小混混的手里,而他就是可以让自己赢得国王的宠爱,步步高升,登上权力的颠峰。但没说出来的结果,那也是在君畔生活的日子,灾难也随时可能降临。
      
      背景开始于一五二○年代的英格兰,英王亨利八世与凯瑟琳王后结褵已十数年,但膝下始终没有男性继承人。亨利八世开始担心,英格兰在未来会为了继承权问 题而引发内战。此时,宫廷内出现一位年轻女子,工于心计的她,把亨利八世迷得神魂颠倒。枢机主教沃尔西为了国王的离婚案费尽心思,百般周旋,却始终无法突破僵局,最后遭到罢黜、含恨而终。出身寒微的克伦威尔趁势而起,他足智多谋、铁石心肠、不择手段,精力旺盛得像魔鬼。
      
      但『伴君如伴虎』,亨利八世本是个生性反复无常的君王。这一刻他喜爱你,不代表下一分钟你的意见就合他心意,一小步错就可能人头落地的时代,看到克伦威尔在这样腥风血雨的宫廷中求生,也看都铎王朝的故事。
      
      虽然份量是重了点,读这本书的好几个夜晚,他真的是很好的催眠书,好长的时间没有拿起书后竟然会想睡觉的了,那历史虽然也有趣,不过看起来还真是累。在我精神状况不是那样理想之际,我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得在早上起来时才觉得能够看进去这些内容。但其实也不需要因为厚重就因此心生畏惧,不要想说看得快,基本上这是很有画面的一本书,你可以自己想象出这些对话在电影里呈现是怎样的画面,至于克伦威尔到底是个弄臣OR 其它,我想这不是我们评论的。
      
  •       奔赴狼厅
      文:周思芸
      作者为《狼厅》台版出版方天下文化文学人生主编
      
      
      「这个国家,有狼吗?」
      「森林遭到砍伐之后,狼已经死绝。你听到的嚎叫声,不是狼,而是伦敦人。」
      ——《狼厅》P.409
      
      
       《狼厅》是天下文化今年度最重要的文学大书,它在2009年开始席卷欧美书市,其间更不断在各文学奖中屡夺大奖。到目前为止,《狼厅》所创下的得奖纪录包括:
      
       勇夺2009年曼布克小说奖、
       2009年全美书评人小说类大奖、
       2010年华特.史考特历史小说奖、
       入围2009年柯斯塔文学奖最后决选名单、
       入围2010年柑橘奖最后决选名单。
       并成为有史以来最畅销的曼布克得奖小说。
      
       这一连串的殊荣无非是对《狼厅》最大的肯定与鼓励。《纽约时报》与美国Amazon网络书店在2009年底选出年度十大好书,《狼厅》亦不负众望,双双入选。
      
       然而,我去年夏末看到这本小说的时候,它尚未摘下曼布克奖,以及后续一连串大小奖项的肯定。我对作者曼特尔女士所知不多,对《狼厅》的时代背景(亨利八世当政的十六世纪都铎王朝)亦不甚熟悉。我不预设立场、没有偏见、不怀期待的读起《狼厅》,却迅速嗅到了这本小说的与众不同!
      
       作者的文字如工艺般精细准确,却没有一丝刻意雕琢的痕迹;行文节奏灵活而富有韵味,时空跳接移转如行云流水般巧妙自然;人物的描绘层次丰厚,细腻处见血肉、温度;对话中展现出人物的机智、傲慢、幽默、恐惧……,堆栈出幽微的人性,与复杂的人生样貌。
      
       十六世纪的历史背景、四十万字、五、六百页的篇幅、无数个令人搞不清楚的汤玛斯……,令人却步吗?一点也不!我从第一页起,就不知不觉跨过了这些小障碍,实在是因为这本小说处处隐藏着令人惊叹的暗喻,每字每句都璀璨精致,是一部值得细细精读的文学巨著。
      
       最后,当我看到《书本论坛》(Bookforum)的莱瑟(Wendy Lesser)评曰:「你读完这本《狼厅》之时,或许会像我一样,巴不得这本书能有原来的两倍厚。」这正是我心中的真切的感受!
      
       若您也喜欢《狼厅》,那么,这个好消息您一定要知道:作者已经开始着手《狼厅》的续集,名为《镜与光》。并且,将在《镜与光》出版后开拍电影!
      
  •       希拉里•曼特尔的最新小说《狼厅》中,我们通过托马斯•克伦威尔——这个亨利八世时期最臭名昭著的大臣的视角,进入了都铎王朝的宫廷之中。正如琼•阿克莎拉在她为《狼厅》写的书评中所说,一般认为,克伦威尔是 “亨利八世那绚丽多彩的花园里的一只长疣的癞蛤蟆。”但曼特尔却做到他人想都未想过的事——创作了一部长达五百三十二页的历史小说,带着修正主义的态度,把克伦威尔描绘成一个智慧、仁慈且高尚的人物。上周,《狼厅》获得了布克奖。这周早些时候,我与曼特尔进行了一次访谈。
      
      你是如何发现托马斯•克伦威尔这个人物?
      
      我觉得是克伦威尔发现了我。早年我在学校学习历史的时,那时我肯定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我接受的是罗马天主教的教育,关于整个故事的革新都是从一个确定的观点出发:我从小形成观念就是亨利八世是个邪恶的国王,托马斯•摩尔是个伟大的圣贤。托马斯•克伦威尔在亨利八世作恶的过程中起到的只是辅助与教唆的作用。不过,如果你追根究底,你就会想,“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你能解释一下为何对都铎王朝这个题材如此着迷吗?
      
      这些故事都有一种原型的力量在其中。有许多关于都铎王朝历史的改编其实都不是都铎王朝的真正面目。那些都是男男女女之间有关性、暴力以及战争的种种纠葛。都铎王朝的故事不过是徒有其表,我认为它们只不过是被许多廉价的、浪漫的虚构作品所利用,受大众追捧。过去作家不能写作有关性的内容时,这个题材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而现在这又成了描写家族毁灭以及女人之间的战争的一种写作方式。
      实际上,我想要专注于托马斯•克伦威尔这个人物,人们并不怎么了解他的故事。在这个人物上,我想尽量避免有女权主义倾向的叙述描写。我不明白为何——难道仅仅因为我是个女性作家——我的写作范围就只能局限于安妮•波林。不能以托马斯•克伦威尔为主人公,这是毫无理由的。此人是所有事件的中心,然而在大多数小说和戏剧中,他却居于次要地位,他站在那里,裹着黑色的斗篷,正低声密谋着什么。我要把他置于舞台中心,并把众人的注意力聚焦于此人。因此,我觉得对这个题材再作一次尝试也是合理的,即使这个故事已经被讲得过于泛滥了,但不同的角度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提到图片,你怎么看这幅由小汉斯•荷尔拜因创作的克伦威尔肖像?
      
      是的,在《狼厅》里,我描述过克伦威尔看到这幅肖像时产生的惊讶,他说,“我看起来像个杀人犯。”他的儿子这么说,“噢,难道你不知道吗?”克伦威尔认为这幅肖像对他不公平,不过,随着情节推进到下一本书时,他与这副肖像的关系也随之发展。
      
      是如何发展?
      
      我猜测那副原画那时是在克伦威尔家中的,他偶尔会去看看这位画家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荷尔拜因似乎把他逼进了角落里,当然,日积月累,克伦威尔会逐渐开始发现,虽然这副画像简单朴实——其中没有明显的象征意义,它就像一幅普通的政客肖像——他会发现这副画是需要解码的。荷尔拜因几乎语言了将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画这副肖像时,他似乎背对着墙,而这对他来说,越发真实可信。在第二本书中的某个时刻,他说,“你看,艺术家知道很多,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们都知晓。”
      
      你认为历史对托马斯•克伦威尔不公正吗?
      
      我觉得,戏剧,小说,以及通俗历史都歪曲了克伦威尔这个人物。大量偏见经一代又一代人流传,人们没有反思过基本的原理。严肃的历史学家对他得出不同的评价:有人喜欢他,有人则相反。但他们都明白一点,克伦威尔是那个时代最具有影响的人物之一。即使那些不喜欢他的人也得承认他的杰出。大家都知道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向上追溯几代人,有一位很有影响的历史学家G.R.埃尔顿,他曾重新评价过克伦威尔的影响。埃尔顿只是对克伦威尔的政治角色有兴趣,忽略了他的个性。有大量书宣称是托马斯•克伦威尔的传记,但实际上那些只是政治研究方面的文献。那些字里行间里没有出现过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我试图恢复他个人的心路历程,重现那些文献之后的血肉之躯。
      
      历史小说未必就一定要立场中正。一些人不喜欢我刻画的托马斯•摩尔的形象,但我觉得我对他的刻画是公平的。我没有义务站在他这边,为他粉饰。由于这本书的关系,我选择做他的敌人,因为我是从克伦威尔的视角出发的。如果你从你人物角色的视角看问题,你就不可能反映客观中性的事实。你看到的世界将同你小说人物所看到的一样。有太多人对此感到迷惑,但一部不偏不倚的历史小说会是一部枯燥无味的小说。
      
      创作历史虚构作品时,你打破了种种规则吗?
      
      假如真的有规则,我不知它们为何物!与其说我打破了规则,不如说我挑战了某些人们对历史小说特定的期许。因为这是一部非常现代的小说,只是故事碰巧发生在过去的人物身上。
      
      这部小说中你使用现代英语,如何做出这个决定的?
      
      我写了第一段,然后角色就开始说话了,于是就这么写下去了。我说过,我曾非常认真地研究过语言。重要的是他们不应该有与之不相匹配的想法。我尽量使用都铎王朝时期通行的语言,就是莎士比亚以前的语言。如果字斟句酌,我尝试考虑每个人物应该会使用哪个词。但那个时期的英语可能会很直接明了、丰富活泼。有相当一部分词汇我们至今仍能识别理解,而且这部分比重还相当惊人。我就是不希望在我的小说中出现这类在一些历史小说中曾出现过的矫揉造作、拼凑混搭的风格。语言只是全局中的一部分,关键还是你的人物不应以时代错乱的方式来思考。如果你想模仿那个时期的语言,那就会给读者阅读时造成阻碍。
      
      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书中只有克伦威尔经常用代词“他”来指代?正如琼•阿克莎拉指出的,你常常为克伦威尔而违反语法规则。
      
      我躲在他的视线之后,所以克伦威尔总是“他”。偶尔会造成一些模棱两可的情况,因为这个“他”也可以指代其他人,而我觉得这是你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始终称呼他为“克伦威尔”的话,这并不适合本书写作的风格。尽管这是以第三人称、而非第一人称的方式来写的小说,但实际上它比许多第三人称的叙述显得更亲密。这就好比摄像机就扛在他的肩上。
      
      我一开始进行小说创作时,选择的题材就是历史小说。我曾经写过一本大部头的小说叫《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这本书讲的是法国大革命。开始时它并没有出版,但这是我的起点,小说中充满事实与资料,这点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我要学习的就是创作故事。在这本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的写作过程中,我真正成了一名小说家。我坚持写事实,直到事实用完为止。我没有尝试过对事实进行粉饰。
      
      为什么不呢?
      
      因为这些你可以从电视剧《都铎王朝》里看到。每次他们对事件进行粉饰,总是与事实真相相反,便会产生一系列后果,到了最后,整个故事就成了胡说八道。也许你们略去一个主要人物,或者给某个人物安上一个不同的名字,这么做是因为你们藐视观众或者读者的智商。最愚蠢的例子就是亨利八世有两个妹妹,而电视剧里决定把这两个人物和合二为一,然而,一旦你作出这样的决定,之后你所写的故事都将受其影响。
      
      当然,对于克伦威尔,你下笔时也遇到些麻烦是吗?
      
      克伦威尔身上,有两个问题。他出身卑微,以至我们对他早年的生活知之甚少。等他长到十几岁、二十岁出头时,他初露头角,但我们了解的只是些道听途说。他为沃尔西工作时,显然也没有被历史完整地记录下来。直到他出现在历史舞台的中心时,我们才开始了解一些他政治上的作为。不过我们从未触及其个人生活方面的信息。有许多信件,可是那些都是商务信函,所以你只能去看看别人怎么写他,并且评估一下是否准确。你必须担任侦探工作,追踪他的痕迹,阅读出文本的中言外之意。关于他,我们了解的是,同普罗大众一样,他也有自己的私生活,他也有个人情感,我们只能尝试揣测了。
      
      当我猜测某些事时,我希望有一点根据,在此之上进行推测。所以,在书中有些看起来像完全杜撰的东西,我通常对读者指出其来源,并解释为何我这么写。
      
      关于克伦威尔,你有没有最喜欢的细节?
      
      有的。就是他教育儿子格雷戈里的方式。书中某一处,有人说,“格雷戈里接受的教育像个王子一般。”,的确如此。克伦威尔只有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他曾有两个女儿,却在一场夏日的瘟疫中夭折了),所以他对儿子的教育抚养可谓不惜一切代价。他已然下定决心,无论自己以前的地位如何,格雷戈里将走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也是为什么克伦威尔在那个时代是属于有前卫的人?
      
      他是当时的风云人物,但他思想前卫,他认为,儿子的生活会比他的好,英国会变得更强大。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但在当时大多数人并不这么认为。人们尊重传统,尊重历史,因循守旧,希望一切保持不变。克伦威尔并不惧怕新的思想,这使他看起来更像我们现代人,而不像他的许多同时代的人。
      
      能对我们讲讲你是如何创作这部小说的吗?
      
      这是本特别的书。它并不像那些附有大量研究的历史小说。我最希望的是有一段连续的时间来创作,因为有很多细节需要掌控, 而且还得把它们处理之后,在故事中使用,这就要求你不受打扰,牢记这些细节。创作过程中的每个工作日,我都在做研究(其实我的一生都是如此——评论,对话,教学),到了周末,我就开始写小说,我记得,每个周末我都会经历绝望与兴奋的轮流交替,周六看似不能解决的问题,到了周日晚上,一切迎刃而解,我便感到很高兴。
      
      这样的周末有多少次?
      
      几乎花了五年时间。快到结局的时候,这种情况尤为严重。每次创作,一开始都会把很多无关的事情带到写作中,每天都要花两三个小时在这上面。创作灵感来到时,你甚至都睡不着觉。你不得不半夜三更起床来写作。三年前,我刚开始认真写作时,有一段时间我的运气出奇得好,那时似乎我只要翻开一本书找相关材料就行了。你到图书馆去,随手拿起一本不知名的书,在里面翻阅,便会找到一些与你的书有关的有用材料。这本书正在酝酿过程中,你也真的即将要动手写了,这种感觉很令人感到疑惑。不过,那段魔幻般的时期,一切都在顺利进行,这一切都很棒。
      
      将来《狼厅》会不会改编成电影?
      
      这个想法当然很有趣。但要等第二本书完成后,我们同有关方面谈妥之后才有可能实现。问题是,最近的电视剧《都铎王朝》中有大量的历史材料。我们要等乔纳森•莱斯•梅耶斯(《都铎王朝》中亨利八世的扮演者)的脸孔黯淡出人们的记忆才行。
      
      小说的续集中有什么让人期待的吗?
      
      我希望几年后这部小说能够问世。续集的名字叫《镜与光》。《狼厅》的故事结束在1535年的夏天,新书将以同年的秋天为起点,将故事继续演绎下去。克伦威尔在政治上的崛起还有很长一段历程。他将变得更有权势。最终,他将受封埃塞克斯伯爵,随后,在1540年的夏天,他突然从权力顶峰跌落,被处死。写到那里,小说就戛然而止。
      
      
       原载于《外国文艺》2010年第1期
      
      
  •     最近读的译作很多嘛,都在哪儿找的资源?家里书堆不下了,要扔你阿姨又不给。读书越多越有一种渺小感……
  •     买回家的啊~今年因为唐顿庄园的大表哥担任布克奖评委,所以关注了今年布克奖得主也是09年布克奖的得主,听说这本翻译得还行,所以找来看。
  •     买了本中译本随便翻了翻,感觉不像大家说的那么糟啊?那句翻译的不好能不能举个例子?
  •     的确翻得够差劲的,要保留原文句式,也不是这种做法吧。
  •     不好,我也不喜欢这本书的翻译。不知道台版的怎么样。
  •     同感,这本小说的翻译实在是难以卒读
  •     翻译要命了,很难想象这本书怎么在编辑那边通过的···。我硬着头皮读到80多页,决定放弃了。幸亏是从图书馆借的书,要不真是不值当。
  •     我读到第二部,也是硬着头皮,放弃了……
    慢慢读我觉得这可能不是翻译问题。而是作者原文就是如此,“他”的代用以及标点符号的使用的太超常规。不适应的人会读不下去。
  •     我是自己买的哎,太难看了,这两天翻出来依然看不下去,倒是买了本博林家的那个女孩很好看
  •     有啊,这翻译的简直没法读啊,完全就不考虑读者的感受。。。
  •     我期待這本書很久了,後來看了一點,發現和自己想像的并不是一個風格。大部份感受和樓主差不多。
  •     看了英国人真是有把小说写出艺术品的优良传统
    在看《道连格雷》太机智太聪明了 我得看慢点
  •     http://www.douban.com/photos/photo/687720371/
  •     nulland覺得此版的翻譯如何。
  •     没读过原文也没有比较不好评论。翻译所用的语言是很正常的翻译体。
  •     人无完人,大人物总有大缺点。。。
  •     请问中文版注释怎么样?
  •     这版本的翻译极烂
  •     并且协助英王使英国从宗主国变成一个有独立主权的国家。
    ---------------
    这句没看懂。
  •     刚看了开头,怎么感觉刘国枝的翻译那么别扭啊,有没有同感的人啊?有点想看,又有点受罪,矛盾中。
    第一次看曼特尔的作品,也是第一次看布克奖作品,希望有个好的开始印象。
  •     看这本书就有看大片的感觉,注目于人物与事件,一个个场景迅速的切换,通过语言很快的切入主题,且是让读者大感好奇的宫闱密事与权力斗争,结尾于和主角真实命运相悖处,制造另一个高潮的开端,为续集留下表达空间。
  •     我希望The Tudors的原班人马来拍电视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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